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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握着笔的手在下跪。
她搁下笔,低头看着那封写满的信,纸面上有五处被泪水洇开的痕迹,像五朵灰瓣的花开在洒金的纸页上。
她用手背又擦了一下眼睛,这一次她看见自己手背上那道墨痕蹭得更大了,像一道青灰色的疤从颧骨蔓延到嘴角。
她没有擦掉它。
她把信纸折好塞进一只信封里,信封是韧皮纸的,边角压了一道暗纹。
她封蜡的时候用的是朱红色的蜡丸,指腹在蜡面上压了一道很深的印痕,深到指尖的纹路都印在了蜡面上。
她把信藏进了袖口内侧最深处,贴着腕骨。
那里曾经贴过程洵的两张字条,她取下来的时候指尖碰过粗麻纸的棱角——那时候她觉得那两道棱角是暖的,像被人握着的手掌贴在她腕上。
如今那道位置换了一封和离书,纸面是软的,可它落在那里的重量让她整条小臂都沉了下去,像被人绑了一块石头在手腕上。
她坐在书案前面没有站起来。
她的眼泪还在往下淌,落在旧棉裙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的手垂在膝上,指尖深深压入掌心。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小腹上那道隔着衣料微微隆起的弧线,又看着自己袖口里那封和离书的棱角。
两道弧度隔着她的身体,一道是向外长的,一道是向外推的。
她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微微耸动着,哭得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她才站起来走到窗边。
推窗的时候晨光灌进来落在她脸上,她把脸迎着日光闭了一会儿眼。
晨光照在她的眼皮上,透过来一层薄薄的血色,她感觉到自己小腹里那道微微隆起的下面伏着一只安静的、还没有睁开眼睛的小兽。
窗台上的青瓷瓶里依旧插着一枝新梅。
花苞上凝着一滴小小的晨露,在光线下碎成一粒极细的亮。
她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苏慕雪说过“明年再折一枝来便是”,可她想折枝梅插在瓶子里的时候,她已经没有明年了。
而她的手里,也没有花可以折了。
廊下的风又吹了一阵,那朵梅苞对着她,晨露从瓣沿上慢慢滚下来一滴,落在青瓷瓶的瓶肩上,无声无息地洇开了一小圈水痕。
墨影站在廊下,翻开簿子,笔尖落了一行字:“沈小姐晨起阅苏氏日记,呕食半碗。后执笔书信一封,书间垂泪,纸面泪痕五处。信封朱蜡,藏于袖口内侧。立于窗前观梅良久,腰腹微隆。”
他合上簿子,又抬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