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来，闷闷的，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定。

“程洵——别砸了——”

他没有停。

他抬起那只血模糊的手，伸向她——却没有碰她的手，也没有碰那张和离书。

她不能让他知，他拼了命考来的功名，是他们恨的那个人施舍给他的。

和离书摊落在地上，被风了一下，翻了个面。

小腹上那微微隆起的弧度，看着她捧着和离书的、抖得不成样的双手，看着她脸上那些怎么也不完的泪。

然后他转，一拳砸在了墙上。

沈念茯抱着他的肩膀，把脸埋他肩窝里。

然后他转过，朝她走过来。

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

他没有停，他又砸了一拳，砸在同一，土砖裂开一。

可那也是他自己一笔一笔写来的卷，一字一字熬来的策论。

“我继续考闱。”

她抱着他，把那些话全咽了回去，一个字都没有说。

她只是抱着他，小手颤抖地抚着他的墨发。

她想说更多，可她忍住了。

然后他整个人往前倾，将额抵在了她的肩窝里，双臂环住了她的腰，搂住了她，搂住了她怀里那弧度。

土屑簌簌落下来，墙面上凹去一个浅浅的坑。

“我考上士，我官，我一步一步往上走。他傅晋权倾朝野，我程洵就一步一步熬。我熬到他压不住我的那一天。我熬到我能站在他面前把那封讼状摔在他脸上。我熬到我能光明正大地把你从他手里接回来。”

从到尾，他一次都没有看它。

两人跪在满地碎砖上，跪在那座破败的土地庙里，跪在那面裂了的墙前面，抱了很久。

她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肩。

久到他的呼慢慢平下来，久到她小腹那锚轻轻动了一下，久到晨光从缺移到了他们脚边，又慢慢移到了他们后。

拳砸在的土砖上，闷响了一声。

沈念茯的手在抖。

她死死咬住下，把那些已经到了咙的话全咽了回去——关于程洵中解元的真相，关于赵元朗，关于傅晋撕了封条、拿一条人命换来的名。

跪在她对面，跪在满地碎砖上，膝盖磕在尖利的砖角上，和她一样。

“程洵——”

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只剩那功名、那前程、那支撑着他走到今天的信念。

程洵没有看它。

那是傅晋替他抢来的。

他走到她面前，跪了下来。

她不能告诉他，她不能在他心上再一刀。

他的指节破了，血从骨节上渗来，染红了整只手。

可他的肩膀在剧烈地抖，抖得她整个人都跟着在颤。

她不能告诉他真相，她不能让他知他的解元，是傅晋拿一条人命替他换来的。

拳落在墙上，闷响一声接一声，混着他咙里压着的、极低的、像兽一样的呜咽。

他的声音从她肩窝里闷闷地溢来，又哑又碎，“念茯，我不介意。你腹中孩是谁的我不。它是你的。你生的，我就养。你生下来，我养他，我教他读书，我教他写字，我教他人。我带他回青崖镇，让他看架，让他吃刘婆的桂糕。我把他当成我自己的孩。”

风从缺来，动地上那张和离书。

他的掌心底下，那微微隆起的弧度安静地卧着，温的，柔的。

墙上的裂越来越大，他的指节已经血模糊了，血从指里往下滴，滴在碎砖上，滴在荒草上，滴在她散落在地上的，那张和离书上。

“我不怕他。我什么都不怕。我怕的是你不在。念茯，我只怕你不在……”

他伸向她的小腹，手指轻轻落在她的小腹上，极轻的，像落了一片羽。

他终于停了下来，手撑着那面裂了的墙，低着，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呼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呜咽。

纸面翻卷着，上面的字被光照得忽明忽暗——“沈氏念茯，自忖心俱残，不堪再奉君。自愿和离，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

她的泪越涌越多，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还在砸。

第六拳、第七拳、第八拳。

“我不介意。”

他抱着她，把脸埋在她肩窝里，泪洇她中衣的布料里，洇她的肩，洇她脖颈里那些还没褪尽的吻痕上。

他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息。

他的血从指里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和离书上，把那几个字一一染红了。

他看了很久，久到晨光从缺移到了他脚边，久到他垂在侧的那只手慢慢攥，攥得指节嘎嘎作响。

他哭了，没有声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