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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后回到摄政王府,傅晋深径直去了镇北堂。
镇北堂是王府中路最深处的院落,三面回廊,一面靠墙。
院中不植花木,只在廊下摆着一排青石长案,案上晾着今早才从江南加急送来的河工图卷,墨迹未干,在风里微微卷边。
他跨进门槛时,玄紫广袖拂过门槛上那道铜包角,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堂内伺候的侍从早已在他进院之前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连茶都已沏好,搁在案头,盖碗半掩,热气袅袅升腾。
傅晋深在案后坐下,解开腰间白玉带,将那枚白梅铃铛随手搁在案角,铃身触着紫檀木面,发出一声极细的、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他拿起朱笔,翻开第一封折子。
江南河道总督的折子,报的是合龙之后的水位复测,字迹密密麻麻写了三页,末尾还附着一张河工新图。
傅晋深扫了一遍,批了一个字:准。
翻过。
下一封,兵部递上来的北境冬防调度。
他看了一刻,在折尾添了一行小字,笔画沉稳,墨色浓淡如一。
再下一封,户部核报的秋粮漕运账目。
他翻到第三页时,目光在某一处数字上停了一瞬,朱笔圈了一下,旁边批注:再核。
折子一封一封地翻过去,案头渐渐垒起两摞。
堂中极静,只有纸页翻动的窸窣声和朱笔落纸的沙沙声。
日光从南窗斜进来,照在他握笔的手上,指节分明,骨相凌厉,腕骨悬空时稳如钉桩。
批到第十几封时,他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朱笔停在半空,笔尖一滴朱砂将落未落。
他的目光落在案角那枚白梅铃铛上,铃身小巧,银质花瓣被日光镀了一层暖色,安安静静地卧在紫檀木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搁下笔,伸出手,将那枚铃铛拿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指腹摩挲着铃身上那几片白梅花瓣的纹路,纹路极细,是无数个日夜被人反复抚摩留下的痕迹。
他垂着眼,睫毛遮住了眸底的神色,可他摩挲铃铛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停住了。
铃铛被他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
他忽然站起来,广袖扫过案面,带起几页折子翻了个面。
他没有理会,大步走出镇北堂,往府中东侧去了。
从主府到幽茯阁,要经过两道月洞门、一条回廊、一座落尽了花的海棠树。
幽茯阁在王府东路深处,是一座三面临水的小院,院中引了一条活水,从后湖蜿蜒而入,绕院一周,又从另一侧流出。
水声潺潺,日夜不歇。
院中种着两株老梅,枝干虬结,此时尚未到花期,枝头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残叶在风中打转。
幽茯阁表面上是一间精致的暖阁,实则是整座王府守卫最严密的地方,三层暗哨、四道关卡,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他把她放在这里,离他很近,又离他很远。
他穿过第一道月洞门,海棠树的枯枝从头顶横斜而过,枝上挂着几片残叶,被风一吹便簌簌地落。
第二道月洞门后是一条窄窄的回廊,两侧种着落尽了叶的梧桐,枝丫在头顶交叠成一片枯黄的穹顶。
日光从枝丫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满地的光斑,在他玄色的袍角上一闪而过。
傅晋深推开院门时,脚步顿了一下。
阁中无人。
桌案上摊着一方砚台,墨已半干,旁边搁着一支沾了墨的笔,笔尖斜斜搭在笔架上,像是写到一半被人搁下的。
案上还摆着几张练字的纸,字迹秀气,笔画却带着一股不肯服输的力道。
墨色浓淡不一,看得出写字的人心绪并不平静。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随后,他转身出了幽茯阁,径直往缃帙阁的方向去了。
缃帙阁在王府东侧,是一座三层木楼,面阔五间,飞檐翘角,藏书上万卷。
经史子集、兵法方志、天文历算、农桑水利,应有尽有。
但傅晋深极少来这里。
这里的书大半是摆设,真正翻旧了的那几本机密书册,都锁在镇北堂的暗格里,谁都碰不到。
他踏上缃帙阁前的石阶时,守门的仆从刚要行礼,被他一个眼神止住了。
他放轻了脚步,其实他的脚步本来就轻,只是此刻更轻了些,像怕惊扰了什么。
推开一楼的门,没有人。
沿木梯上到二楼,还是没有人。
上到三楼时,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窸窣声,像是书页翻动,又像是衣料摩擦。
他循声走过去。
缃帙阁三楼最深处,是一排顶天立地的紫檀书格,架高足有两丈,需借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