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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六,傍晚。
幽茯阁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地铺满整间屋子。窗外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赭红正从檐角滑落,将庭院里那两株枯梅的枝丫勾出暗金色的边。
沈念茯已经能下榻了。
太医说脉象平稳,每日可缓行数次,不可过劳,不可动气。
她身子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小腹那道隆起的弧线依旧沉甸甸地坠着,走几步已不再气喘。
此刻她坐在案前,案上铺着一张裁好的宣纸,砚台里墨是新研的,松烟墨的香气浅浅漫开。
她握笔的姿势比从前稳了些,腕骨悬在纸面上方,一笔一划写得极慢。
她在写家书。
自那封托墨影送出去的信之后,她已经许久没有收到沈府的消息了。
她不知道那封信到底送到了没有,不知道她爹娘看了信是放心还是更加忧心。她只知道她得再写一封,告诉他们她还好,让二老千万别为她牵挂坏了身子。
她写得专注,连呼吸都放缓了。
窗外暮色一寸一寸暗下去,案角那盏灯还没点,余晖落在纸面上,她笔下的字温润端正,比从前多了几分沉淀后的沉静。
“爹,娘,女儿在外一切安好。前番所寄之信,不知二老可曾收到?女儿如今虽暂不能归家,然日日惦念二老……”
她写到这里,笔尖在“惦念”两个字上停了一息,眼眶微微发热。
抿了一下唇,正要继续往下写,院门方向忽然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她认得。
靴底落在青砖上,不疾不徐,沉稳笃定。
傅晋深。
她握笔的手猛地一紧,来不及多想,本能地把案上那张写了一半的信纸抓起来,飞快地揉成一团,攥进掌心里。
她动作极快,可那只手还是抖了。
攥着纸团的指节泛白,她来不及藏,也来不及销毁,只能把手缩进膝间,脊背微微绷紧,目光落在案面那方砚台上,连头都没抬。
门被推开了。
暮色从门框里涌进来,傅晋深站在门槛处,一身玄色暗云纹狐白鹤氅沾染着室外的寒凉。
大氅领口、袖口镶着一圈纤细通透的狐白毛,衬得他身形清挺凛冽,如冰雪淬炼而出的长戟。
内里玄色交领常服贴合身形,宽肩窄腰,腰间白玉带规整垂落,带钩旁的白梅铃铛静静蛰伏,无声无息。
他今日来得早。
天还没全暗下来,暮色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他眉骨上,在眼窝里投下淡淡的暗影。
他今日没有束冠,墨发用那支红梅簪松松绾着,余下的青丝垂在肩头,眉目冷峻清绝,立在暮色光影之中,如一幅淡墨勾勒的画卷。
他站在门口时顿了一步,目光从案上扫过去。
他看见了她方才疾速缩回去的手,看见她膝上那一团被揉皱的纸,看见她低垂的眉眼和绷紧的脊背。
他面上无半分波澜,只是把目光从她手上移开,落回她脸上。
什么都没问。
他走进来,反手合上门扇,把外头的寒气关在门外。
玄色鹤氅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极淡的冷冽气息。
行至案前站定,他从袖中取出两封信,轻轻推至她面前。
一封用的是云纹笺,纸面隐着极细的暗纹,在灯火下若隐若现,封口处压着一枚朱红的火漆,漆面上印着沈府的篆字印。
旁边那封是粗麻纸的,边角折得齐齐整整,封面上写着“念茯亲启”四个字,笔迹温润端正,一笔一划写得极用力。
“沈府回信。程洵的信。”
他语声平稳无波,听不出喜怒。
沈念茯的呼吸顿了一息。
她的目光从砚台移到那两封信上,先看见那封云纹笺上“沈府缄”三个字,是她爹的亲笔,笔锋凌厉,力透纸背;旁边那封上只写了“念茯亲启”四个字,是程洵的字,温润端正,笔画之间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清隽。
她缓缓松开膝间纸团,先伸手取过家书,拆封展读。
字字端正严谨,她逐字默念,心神渐沉。
“念茯吾儿,见字如面。
前番所寄之信,吾与汝母已收悉。知汝在外云游,身子渐安,吾心稍慰。然汝母自得信后,日夜倚门而望,寝食难安,常于灯下抚汝旧物,泪湿衣襟。为父虽宽慰于她,言汝安好,然每见庭中梧桐落叶,未尝不忆汝幼时绕膝嬉戏之态。
汝在外万望珍重,天寒加衣,饮食按时。汝母嘱我告汝:家中一切安好,勿以二老为念。前月有南来商贾言,曾在岭南通衢见一女子,身形颇似汝,吾已托人细访,尚无回音。
念茯,汝自幼娇纵,然心性纯善,为父深知。世间之事,多有不由人者,然汝须记得,沈府的门永远为汝开着。无论汝走多远,无论汝在外经历了什么,汝父汝母,永远等汝归家。
汝母近日目力不济,灯下写字模糊,然仍每日在汝闺房窗前置一盏灯。言汝若归,远远望见那盏灯,便知家在何处。
念茯吾儿,千万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