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
淚痕被鵝黃光暈染得有些暖意,她忽然伸手,用那雙血肉模糊的手緊緊抓住蘇晚吟冰冷的手腕,像是抓住浮木。
「師姊,我們一起想辦法好不好?一個人會瘋掉的,我每天都跟自己說話,跟牆說話,跟符說話,可是牆只會學我哭,我好怕我有一天會忘記自己是誰,像那些姊姊一樣變成透明的……」謝知微的聲音抖得厲害,卻還是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妳會劍經對不對?妳念給我聽,我聽說太白凝霜劍的劍吟可以斬開幻聽,我……我可以幫妳畫符,我們把牆的心臟找出來,好不好?」
蘇晚吟反握住那隻冰冷的小手,築基巔峰與築基初期的靈力在接觸的瞬間產生微弱的共鳴,兩人的體溫在低七度的寒冷中互相傳遞。她孤高冷傲的外表下,是一顆同樣在絕望中尋找支點的心,自我認知清晰讓她明白,此刻的同盟不是施捨,是生存的必需。
「好。」她低聲說,開始以氣音默誦《太白凝霜劍經》的定心篇,經文的每一個字都帶著霜白的微光,從她的唇間吐出,鑽進謝知微的耳中,「跟著我念,別讓牆記住妳的恐懼,讓牠記住劍的聲音。」
謝知微用力點頭,一邊哭一邊跟著含糊地念,破音的嗓音與清冷的劍吟混在一起,在隔音符的範圍裡形成一種奇異的合鳴。鵝黃的符光與霜白的劍意交織,將那一小塊空間照亮,也讓牆外那無盡的重播哭聲暫時被壓下去一點。
與此同時,陸家古宅的地面上,霧色正濃。
陸燼坐在古宅正屋的門檻上,身上的灰舊道袍已經換了一件,卻還是半濕發霉,領口沾著暗紅的血渍。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背的青筋因為暴漲的靈力而凸起,築基中期的氣息在他體內橫衝直撞,帶來一種久違的、被力量填滿的錯覺。掠奪蘇晚吟的那一縷本源讓他從煉氣五層一躍至築基初期,而後在牆壁的反哺下,竟又往上衝了一階,這是他在外門雜役十年都未曾觸及的高度。白玉京那些曾經俯視他的目光,那些嘲笑他資質駑鈍的竊竊私語,似乎都可以被這股力量碾碎。
可是力量沒有帶來安穩,只有更深的飢餓與更重的寒意。
他發現門後的影子不對勁。正屋的門是木製的,門後是一面同樣覆著薄薄灰塵的牆,午後的光從破漏的屋頂透進來,在地上投出門與牆的影子。可是門的影子與牆的影子之間,永遠多出一寸。這一寸的陰影不是門也不是牆投下的,它緊貼著地面,顏色比別處的影子更濃,像是一灘未乾的墨,無論他怎麼移動,那一寸陰影都跟著他,保持著固定的距離。更讓他恐懼的是,有時他沒有動,那一寸陰影卻自己往前蠕動了一點,像是在試探他的腳尖。
蝕影的聲音不再是溫柔的低語,而是帶著飽食後的慵懶與不滿,直接在他的顱腔裡震動。
「你變強了,可是牆不聽你的了,你感覺到了嗎?」蝕影用一種近乎母親般溫柔卻又讓人毛骨悚然的語氣說,那聲音是陸燼已逝母親的聲音,是他記憶中最渴望的溫暖,此刻卻被寄生體模仿得惟妙惟肖,「你以為是你餵養牠,其實是牠在餵養你。牠記住了蘇晚吟的味道,記住了那個聒噪小丫頭的笑聲,牠覺得她們比你更有趣。你每一次想用血去命令牠,牠就多吃你一點理智,下一次,你猜牠會先吃你的手,還是先吃你的舌頭?」
陸燼抱住頭,指甲用力摳著頭皮,想把那個聲音摳出來。自卑怯懦的本性讓他在這種非人的嘲笑下渾身發抖,偏執多疑又讓他忍不住去回想每一次進入密室時牆壁的反應。確實,最近兩次他推開地窖的石板,牆壁不再像最初那樣對他的血產生劇烈的回應,反而在他踏入的瞬間,牆內的呼吸會先停頓一下,像是在打量他,然後才不情願地分開一道縫。這種被自己的造物審視的感覺,比被同門欺凌更讓他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