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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州的夜沒有真正的黑,只有濃霧把光線揉碎之後殘留的灰白。白玉京的燈火在霧裡暈成一團團模糊的光斑,像是浸在水中的紙燈籠,光暈之外便是看不見的邊界。風從墜仙淵的方向吹來,帶著潮濕的土腥與若有若無的鐵鏽味,平常人只會覺得今夜特別陰冷,衛無咎卻在踏上荒坡的那一刻便停住了腳步。
他穿著墨黑色的束腰執法袍,衣料厚實,領口繡著刑律堂的銀線戒紋,腰間的戒律尺隨著步伐輕輕撞擊,發出沉悶的木石聲。面容方正,短鬚修剪齊整,眼神卻比霧更沉。身為結丹境的執法者,他見過太多被宗門以體面二字壓下去的失蹤案,檔案上每一頁失蹤者的名字背後,都有一段被刻意抹淡的靈氣殘痕。今夜,那些殘痕終於在地脈深處連成了一條線。
衛無咎緩緩蹲下,將掌心貼在荒坡長滿藤蔓的地面。地表的藤蔓早已枯死,卻以一種不自然的姿態緊緊纏繞,像是被人用血養熟的活物,藤蔓表面覆著細細的白絨,觸手冰涼。掌心下的泥土比周遭低了整整七度,那股寒意不是風,是從地底滲上來的,像一口被封住多年的井終於裂開,井底的寒氣正順著裂縫往上爬。他的指尖立刻感到刺痛,寒氣鑽進經脈,與體內《問心律典》的清正靈力相撞,發出細微的嘶聲。
這七度低溫,他在墜仙淵邊緣鎮壓怨絨滲漏時便記住了。那時戒律尺插入滲漏點,尺身震動,傳回的不是單純的陰氣,而是一種混雜著恐懼、飢餓與被反覆咀嚼的記憶殘響。如今同樣的寒意出現在陸家古宅舊址的上方,說明地底那座會呼吸的密室,已經不再滿足於只在牆內重播哭聲,牠開始透過地脈呼吸,把寒意吐到地面。
衛無咎閉上眼,運起問心律典的血脈追溯之術。這門功法不靠視線,而是靠血氣與靈氣的牽引,凡是被剝奪過先天本源的地方,地脈中便會殘留一縷淡到幾乎無法捕捉的腥甜。他咬破舌尖,將一滴精血點在戒律尺的尺首,尺身嗡然一震,尺面上刻著的戒律銘文逐一亮起,清光順著血滴滲入泥土。
清光沒入地底的瞬間,整座荒坡的藤蔓同時抽動了一下。枯死的藤蔓像是被注入了短暫的生命,絨毛豎起,滲出暗紅色的汁液,空氣中的霉味驟然濃重。衛無咎聽見了,極輕、極細的呼吸聲從地底傳來,一吸一吐,節奏與常人不同,更像是牆壁在起伏。他猛然睜眼,眼底映出藤蔓底下隱藏的符紙封印,那些符紙早已發黑捲曲,卻仍死死貼在泥土與藤蔓的接縫處,像是最後一層不甘心的封條。
就是這裡。
衛無咎站起身,雙手握住戒律尺。戒律尺本是刑律堂用來鎮壓詛咒與衡量罪孽的法器,尺身以沉雷木為心,外裹玄鐵,尋常詛咒觸之即潰。但此刻尺身傳來的回饋卻讓他皺眉,尺身在震動,不安的震動,像是碰到了某種超出典籍記載的東西。他不再遲疑,將結丹境的靈力灌入尺身,清光暴漲,朝著藤蔓封印的正中央劈下。
這一擊沒有驚天聲響,只有藤蔓被強行撕開的悶裂。灰黑色的藤蔓發出類似皮肉撕裂的聲音,斷口處噴出稀薄的黑血,黑血落在泥土上滋滋作響,腐蝕出細小的坑洞。封印符紙在清光下燃燒,紙灰卻不散去,而是被某股力量吸向地底,露出一個半人高的漆黑入口。入口沒有階梯,只有往下滲血的泥壁,泥壁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灰紅絨毛,絨毛隨著地底的呼吸輕輕搖晃,滲出細密的水珠,水珠懸在絨毛尖端,像無數隻睜開一半的眼睛。
寒氣從洞口噴湧而出,比地面低了七度不止。衛無咎將戒律尺橫於胸前,清光護住周身,俯身鑽入。洞口在他身後無聲地收縮,藤蔓像是活物般重新蠕動,試圖將入口封死,但尺身清光所到之處,藤蔓便焦縮退避,發出嬰兒啼哭般的細鳴。
地道比想像中更深。沒有風,只有牆壁滲水的滴答聲,每一滴水落在絨毛上,都會激起一圈細微的漣漪,漣漪中混著低頻的嗡鳴,讓耳膜發脹。越往下,牆壁的灰紅色越濃,絨毛越長,血管般的細絲在絨毛底下搏動,隨著呼吸鼓起又凹陷。衛無咎的靴底踩在半濕的絨壁上,觸感黏膩,像踩在某種溫熱的苔蘚上,每一步都會留下一個短暫的凹陷,隨即被絨毛緩緩填平。他能感覺到,這條地道本身就是密室的一部分,牆壁在記憶他的重量與步伐。
走了約莫百步,地道豁然開闊。眼前是一座無窗的囚室,或者說,是一座活著的胃。
四周的牆壁不再是泥土,而是完全由怨絨構成的活體。灰紅色的絨毛密密層層,每一根都比手指更長,尖端滲著血色的水珠,牆面隨著呼吸起伏,起伏的節奏與地道的嗡鳴同步,讓人胸口發悶。牆體深處傳來指甲刮擦的細響,刮擦聲斷斷續續,像是有無數人在牆內用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