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腔裡磨來的。

他燃燒的不再只是血，而是結丹境的基。戒律尺應聲而起，懸於湖畔三人前，尺裂痕中噴薄刺目的清光，清光落地化為一半圓形的律令屏障，將湖與怨絨隔開。清光所照之處，灰紅絨發淒厲的尖叫，捲曲後退，但更多的絨從陸燼背後湧，前仆後繼地撞擊屏障。衛無咎的臉以可見的速度蒼白下去，鬢角竟生幾縷白髮，結丹的光暈在他丹田處明滅不定，這是境界跌落的前兆。但他站得筆直，如霧中古松，即使龜裂也不肯彎折。

衛無咎沒有再廢話。他雙掌合十，重重拍在龜裂的戒律尺上，中默誦問心律典的律令，聲音如鐵尺敲擊玉石。

曾經清秀平庸的外門雜役，如今只剩下一個被寄生掏空的殼。他的面蒼白如紙，下烏青刻到發黑，形單薄佝僂，半濕發霉的灰舊袍與黏在一起，背後拖著一大片蠕動的灰紅怨絨牆，牆像是活的披風，又像是從他脊椎裡長來的第二層膚，絨尖端扎進他的肩胛與後腰，隨著他的呼而起伏，每一次起伏都滲黑血與珠。他的雙手焦黑裂開，是先前被謝知微血符燙傷的痕跡，裂中沒有血，只有細密的絨絲在蠕動。最駭人的是他的影，影不再貼在腳下，而是半獨立地立在他側，拉長成人形輪廓，裂開至耳的嘴裡佈滿細密牙齒，嘴中重疊著無數細語，影的每一次開合，都讓陸燼本體的嘴角不自然地動。

好吵的湖，一肚祭品卻還餓著。蝕影的集合聲從陸燼背後的牆處傳來，黏膩而飽飢餓，每一代修習蝕陰訣的廢都只會小小偷吃，我不同，我要一次吃飽。三個本源，一個築基巔峰的劍心，一個符籙天賦的活祭，一個結丹境的律典基，足夠讓我補全化神的最後一塊缺，到那時，這座霧州，這座白玉京，都會成為我的牆，我的胃。

是陸燼。

尺快碎了。衛無咎沒有隱瞞，手掌在尺柄上，清光隨著他的呼明滅，我以問心律典追索地脈，確認此地就是蝕陰訣本源向的終點，這片湖底沉著歷代被奪走的本源，怨絨的也在此處。陸燼若是追來，湖會是戰場，也是牢籠。你斬開的那裂縫，是活牆被刺穿後的傷，但傷會長合，牠會循著血味追過來。

遠處那被霜白凍結後又被黑血化的裂縫處，傳來黏膩的拖行聲，像是無數濕透的絨在地上爬行。緊接著，灰白的霧被從內染成灰紅，一已經無法稱之為人的形體從黑暗中擠了來。

陸燼的結滾動，像是想說什麼，卻只發嗬嗬的氣音，背後的怨絨猛地收緊，勒得他脊椎發輕響，影發低笑，聲音陡然變調，不再模仿單一人，而是化為無數受害者聲音疊加的集合體，男女老少的哭喊、求饒、咒罵同時響起，湖面無聲的殘影也隨之震顫。這才是蝕影的完全體，不再需要借用宿主的聲帶，牠以湖中沉澱的本源為養分，以陸燼為活樁，終於敢以自己的聲音宣告。

以我結丹為引，律尺為界，劃地為牢。

閉嘴。衛無咎沉聲喝，戒律尺的清光因這聲音而劇烈震顫，他認得這是蝕影的手段，以宿主最渴望的語氣誘惑與威脅，陸燼，把嘴閉上，讓你自己說話。

不是風，是牆在移動。

他看見湖畔的三人，渾濁的睛裡閃過一絲屬於陸燼的、極度渴求認可的哀求與自卑，隨即被更的飢餓覆蓋。影搶先開，用的卻是陸燼自己的聲音，卻又混雜著蘇晚與謝知微的哭腔，溫柔又黏膩。

他的話音剛落，墜仙淵上方的霧氣便劇烈翻動起來。

隨著牠的宣告，陸燼背後拖行的怨絨牆轟然展開，像般向湖面蔓延，灰紅絨所過之處，黑泥被腐蝕滋滋白煙，霧氣被染成血。牆的呼與湖面殘影的嗡鳴同步，溫度再次驟降七度，蘇晚呼的氣瞬間結成白霜，謝知微靠著的黑石也覆上一層薄冰。活體密室不再是地窖中的囚室，牠把整個墜仙淵當成了新的囚籠。

別跑了，晚，知微，你們不是一直想知失蹤的人都去哪了嗎，都在這裡，在湖裡，多乾淨，多安靜。衛執事，你不是想找證據嗎，證據就在湖底，你下去就能看見。

能。蘇晚將謝知微輕輕放下，讓她靠在一塊湖面的黑石上，隨即半跪在衛無咎側，快速掃過戒律尺的狀態，尺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