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没想到，连一间厢房也布置得如此雅緻。

童女退下前，她忙道：「童女……我家里的小鸡……」

童女歪了歪头，「我这就去替妳接来。」

许月娘听罢，终于放下心来。

「谢谢。」

这夜，她在庙中用膳、沐浴，直到夜深，才上榻歇息。

锦被柔软暖和，远胜她家中那床薄被。许月娘侧身蜷着，望着陌生的床帐，脑海里却不住浮现白日土屋前，那一张张鄙夷、嫌恶的面孔。

她的手微微发颤，眼泪悄无声息地落下。

夜深，后殿烛火未灭。

邪神坐在黑木高椅上，神色淡漠，正垂眸望着手中红纸。

「这是她的生辰八字？」

祂身旁立着的是纸偶沈烛，一张纸脸画着两颊朱红。

「正是。」

邪神看了数息，眸色渐沉，缓缓吐出数字：「福薄寿短，不得善终。」

这八字，命犯孤辰，六亲缘薄，桃花带煞。一生劳苦……娼命。

沈烛见祂攥紧红纸的指节泛白，道：「大人聪慧，自知凡人命数与每一世的因果千丝万缕。」

邪神不语，下颚绷得更甚。

沈烛斟酌片刻，方续道：「大人心慈。许姑娘走完人间这一遭，来世自有福报。」

邪神不是不懂轮迴之道。

命中劫数，须得实实在在受过，方算渡尽。如此一世又一世，消去业障，积下福报，或有一朝得以超脱轮迴，不再受凡尘之苦。

许月娘这一世的命，既是往世的果，亦是来世的因。

这些道理，祂岂会不明白？

可许月娘的命数苛薄至此，纵然熬过这一世，来世又能好到哪里去？

她还要受多少世的苦难，才能换得一世安稳？

「既轮迴苦，若不再轮迴呢？」

沈烛脸上仍是那副画出来的神情，心中却陡然一惊。他侍候祂多年，未曾见祂为哪个凡人动过这样的念头。

「大人，凡人若久离轮迴，与人世的缘分便会渐渐淡薄。十年百年尚可，可若千年万年不曾转生，往后纵有机会再入轮迴，恐怕……也难再得人身。」

「许姑娘若一世一世渡过，将来尚有得享福报的机缘。可若就此断了轮迴……」

沈烛所言，祂何尝不知。

可一世又一世。

祂手中红纸上以墨字写着许月娘的生辰八字，祂眼中却另有数行淡金色的字，虚悬于纸面之上。

桃花带煞。

娼命。

祂的小信女，终会被世间男子磋磨至命绝。

接下来的数日，日子静谧。许月娘惦记家中的织机，却不好意思再劳烦纸扎童女。

她不敢再回家，却亦不太清楚庙中的规矩。若自出自入，会惹大人不高兴吗？

这夜，烛火已灭，许月娘躺于榻上，正欲阖眼，房门忽然被人推开。

她闻声坐起，便见邪神已立于房中。月光洒入窗棂，映得祂的俊脸有些阴沉。

她甚至不曾看见祂何时跨过门槛。

许月娘正要下榻行礼，祂却已上前几步，径自在榻沿坐了下来。

她长发未绾，身上只着一袭童女从山下买来的薄绢寝衣。如今大人坐得这般近，她不由得红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