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过五味，林氏忽然放下筷，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笑着对陆伯雍：“侯爷，这次在普照寺，妾遇见了工刘尚书的夫人和礼周侍郎的内眷。闲话间说起咱们府上的表小，都说莹莹这孩品貌众，又是定远将军的嫡女，只是如今年岁也不小了，怎的还没议亲？”

莹莹手中的筷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挟菜。

话音未落，陆伯雍将筷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却让整桌人都安静下来。他拿起帕了嘴角，淡淡：“莹莹弱，先养好再说。这些事不必急于一时。”

林氏面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侯爷说的是，妾也只是随一提。”

“莹莹啊，”林氏的声音低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顾好自己的。”

饭罢，众人各自散去。莹莹起离席时，林氏忽然唤住她。她走上前来，伸手替莹莹拢了拢衣领，动作温柔得像个真正的慈母。只是那指在掠过她颈侧时，不轻不重地了一下——正在昨夜陆伯雍留下的那枚暗红吻痕上。

莹莹坐在陆青鸾对面，阮宁宁挨着她坐下。陆青鸾今日穿了一石榴红的织金褙，满珠翠，彰显了侯府嫡女的份。见莹莹席便冷哼一声，将脸扭到一旁。陆云阶倒是客客气气地朝她了，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片刻，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这场面，透着一说不清不明的古怪。

莹莹浑一震，面上血尽褪。她垂下帘，屈膝了谢，转快步走厅。后林氏的目光像两细针，隔着衣料扎她的脊背，一路钉着她走远。

陆青鸾嫌恶地皱起眉：“祖父又发癫了，快把他扶下去。”丫鬟们连忙应了，半扶半拖地将陆振霆带厅。老爵爷一路走一路回，嘴里仍旧嘟哝着那两个字，直到被拖门槛，声音才渐渐听不见了。

桌尾忽然传来一阵糊的嚷叫。陆振霆挥着手，将丫鬟递过来的汤匙打翻在地，嘴里反反复复地喊着两个字：“不许……不许……”丫鬟慌忙住他的手，重新舀了一勺汤喂到他嘴边，他却扭避开，浑浊的睛直勾勾地盯着莹莹的方向，涎淌得更凶了。

府厅摆了饭。圆桌上铺着雪白的锦缎桌布，碗筷杯盏摆得整整齐齐，几盏琉璃灯将厅中照得通明。林氏坐在陆伯雍侧，柳姨娘立在一旁布菜，陆云阶与陆青鸾坐在下手，老爵爷陆振霆被两个丫鬟扶着坐在桌尾，嘴里糊糊地嘟哝着什么，涎顺着嘴角淌下来，丫鬟不时拿帕替他拭。

陆云阶从厅来，立在廊下，负手望着那纤弱的影消失在月门后。他眉微拧，目光沉沉，像是在思索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夜风动他腰间的玉佩，发细碎的响声，他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那影彻底夜里，才缓缓收回视线，转朝自己的院走去。

林氏接着：“刘尚书家的二公今年二十有三，尚未娶妻，听刘夫人的意思，倒是有意与咱们府上结这门亲。妾想着，莹莹这孩也到了该说婆家的年纪，总不能一直留在府里……”

莹莹脚步一顿，手指下意识地攥了袖。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了，便绕过小厮继续往前走去。月光从廊檐的隙间筛下来，将她的影拉得又细又长，像一随时会断掉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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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走到廊下，一个青衣小厮便迎了上来，打了个千儿：“表小，侯爷吩咐，请您戌时往书房去一趟。”

陆云阶坐在席间，始终没有开。他的目光在父亲与母亲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又落在莹莹低垂的侧脸上。父亲方才那句“不必急于一时”说得过于斩钉截铁，不像是在恤晚辈的，倒像是在驳回一件绝无可能的事。母亲面上虽带着笑，底却冷得像腊月的冰。而莹莹——她从到尾没有擡，只安安静静地挟菜、咀嚼、吞咽，像这一切与她毫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