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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拾尘(2/2)

这一夜的三更天,玉京楼的红灯还亮着。

鼻一酸。

她这辈,没见过这样的人,也没见过这样的哭。哭得那样好看,那样不讲理——好像跪得疼的是他,被卖的是他。她跪了两天,来来往往的人要么绕、要么叹气、要么扔两个铜板说声“可怜”,从没有哪个人,站在她面前,替她哭。

“晦气?”他挑挑眉,语气还是懒洋洋的,“我瞧瞧。”

他转正要回去。袖里的金又响了一声——倒不是因为金,是风。风从对面的巷过来,带着一说不清的冷,往他敞着的领里钻。

黑糊糊的。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阿无。”他试着念了一遍。

那只手伸到一半,被夜风得,微微一缩——不是迟疑,是风把袖的凤仙味散了,那一凉意终于爬到了他的手腕上。

随从要拦,他已经提着裙裾,一脚浅一脚地下去了。

“起来。”他伸手,要去拉她,“地上凉。”

随从踮脚望了望,脸微变,低声劝:“爷,那边是——是个卖的丫,跪了两天了。晦气,咱们回吧。”

卖的丫。

偏偏,就叫他碰上了。

小姑娘像是没听懂,怔怔地望着他。

满桌的席面撤下去,他只惦记下一季染指甲的够不够。

巷里比外更冷。风从巷去,没个,就在里打转。地上是的,青石里积着昨夜的雨,一脚踩下去,凉意顺着鞋面往上渗。他打了个哆嗦,骂了一声,还是往前走。

他自己还没反应过来,那泪已经淌到下了——一颗,又一颗,顺着施了脂粉的脸往下,把他上那致的胭脂冲开了一小线。

他站住了。

两个人隔着那领破席,一个居,一个跪着。近得能看清对方。

楼里,最后一桌席面正被撤下去。跑堂的端着那盘只动了两筷的驼峰,嘀嘀咕咕地往厨房走;炭盆还红着,茶还着;他方才坐的那把椅上,搭着半条没来得及收的纱巾。

酒意还着。泪也还着。他蹲在那儿,觉得自己今晚大概是醉得太厉害了——收的金太多,喝的酒太烈,的舞太尽兴。尽兴过了,乐过了,人就轻飘飘的。飘到半空,忽然撞上这么一个跪在冷地上的小姑娘,就像撞上了一堵墙。

泪就下来了。

很瘦。瘦得一张脸只剩一双睛。秋的天,上还是件单薄的夹袄,袖磨得起了,来的两截手腕冻得发青。她跪在那里,面前立着一块小木牌,牌上用炭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你……”他开,声音还是掐得细细的,只是尾音有抖,“叫什么?”

“今儿收的,够买一屋凤仙了。”

走到近前,借着后残灯的光,他才看清。

楼里的炭盆还烧着。茶还是的。席面上撤下来的驼峰,只动了两筷,跑堂的嫌占手,端得满腹牢。他那袖里的金,方才还让他得意地笑了一声——“够买一屋凤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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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在人间最,一个在人间最低。

……

“你娘。”他说,“我替你葬。”

楼外,阿无跪了两夜的地方,有一双沾着胭脂和凤仙的手,正把她从地上一一拉起来。

地上铺着一领破席。席上躺着一个盖了被单的人形。人形前,跪着一个小姑娘,约莫十四五岁。

“阿无。”

他站在那儿,忽然说不上话来。不是“觉得闷”——是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闷又胀,堵得慌。方才咽下去的酒、饮下去的彩声、收袖的金铢,统统翻涌上来,混成一团又又呛的东西,梗在咙。

抬手哗啦作响。

阿无看呆了。

那人哭了一阵,才抬起手背胡抹了把脸——胭脂被蹭半红痕,猫似的,他自己浑然不觉。他理了理裙裾,蹲下来。

几步之外,这个小姑娘跪在冷地上,连一棺材都买不起。

他皱眉正要拢袖,角扫见巷缩着一团东西。

卖葬母。

他着袖里那把金,忽然觉得指尖有发。

他低看了半晌,忽然“嗤”地笑了一声,自己跟自己嘀咕——

“去看看。”他随手了个随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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