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朋友

很长一段时间，由美习惯于叫顾栀子阿姨，称呼胡美芬为妈妈。

刚被顾栀子带走的时侯，由美过过一段十分富裕的日子，孩童般的不安，很快被顾栀子的糖衣炮弹摧毁。

她有了很多条漂亮的裙子，而且还被允许留长辫子，戴蝴蝶结发夹镶水晶钻石。

顾栀子带她去吃西餐，去游乐园，买最新款的洋娃娃，由美从来没有在物质条件上这样幸福过。

这超出了她年幼的认知，却很快乐，她不明白自己被养父母卖掉的含义，只以为是跟着城里的阿姨长见识。

可那样美好的日子，却也突然结束了，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如同猝然坠落的烟花一样，结束了。

原本打算定居的城市，温暖舒适的房子，被顾栀子提着行李箱丢在身后，顾栀子带着她开始了东拼西凑的生活。

“由美，妈妈不会让你过太久的苦日子的，现在妈妈就只有你了。”

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外面要下雨，阿姨的心脏在下雨。

由美的情绪很敏感，这种能力是她与乡下小狗在一起锻炼出来的。

她脑子笨，没有人愿意和她玩，她只有和小灰做朋友，逐渐习惯了聆听和安静。

胡美芬也喜欢说她笨，周福不喜欢听她啰嗦，一不如他的意便会挨巴掌，由美挨了好多巴掌。

所以，怎样才是听话的小孩呢？

由美不知道。

她害怕满身戾气的周福，总是躲的远远的，在胡美芬和周福每次因为一些事吵得锅碗瓢盆乱飞，邻居都来劝架的时侯。

由美就躲起来，躲起来偷看。

只要等到两人第二天从床上起来，妈妈去做饭，周福去种田，日子就会和好如初了。

由美一开始总是想起胡美芬，后来只是短暂地见过几次胡美芬，再然后，这个女人，她人生中的第一个称之为母亲的女人，就彻底消失在她的人生中了，连带着那些关于水门村的，关于周福的记忆。

由美也记不清什么时候就习惯了叫顾栀子妈妈。

虽然她并没有兑现曾经说过的不会让她过太久苦日子的承诺，但由美还是很轻易地就原谅了顾栀子。

她可从来没有怪过她，因为顾栀子的心脏在哭泣。

她也很难过。

“妈妈，那你知道爸爸去哪里了吗？”

由美接受了顾栀子做她的妈妈，那么她就一定也还有一个爸爸。

她从来没听顾栀子提起，她们住过的每一个地方，都没有那个男人的痕迹。

“由美，你有妈妈就够了啊，就当那个人死了吧。”

每当提起这个人，顾栀子的语气便会变得异常冷漠，好像再多说一个字嘴里就会吐出恶魔，由美多问几次后就不怎么提起亲生父亲了。

别的人问起她的爸爸，她就会模仿顾栀子的语气，说爸爸死掉了。

“你怎么那么笨啊！她真的好笨！”

“你是不是智商有问题啊，其实是你爸爸嫌弃你太傻了不要你才对吧！”

“野种，野小孩！”

不是，不是……才不是！

由美讨厌班上的同学，习惯忍耐，牙齿把嘴唇咬破了皮也不说一句话，收获了老师对她性格孤僻的评价。

好在她很快就转了学。

由美每次换学校，晚上收拾书包的时侯，都会在日记上写要和新朋友好好相处，不可以暴露自己的秘密，不可以给人添麻烦类似于这样的文字告诫自己。

总而言之，大概真的是她太笨的缘故，由美想，年幼的她有一种既悲伤又乐观的精神。

会交到朋友的，会收获善意的……带着这样的期盼。

她果真交到了转学后的第一个好朋友。

好朋友，最好的朋友。

她的噩梦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