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找了張紙，把聽到的話寫下來。

「我已經想好了。」

她等了很久，等到綠燈不再閃，變成穩定的一點。她掉充電線，把錄音筆握在手裡，指尖在播放鍵上，了很久，才下去。

裡面有一台舊手機，早就沒電了，螢幕上有一裂痕。旁邊還有一支錄音筆，黑的，小小的，是最早那種款式，螢幕上蒙著一層灰，鍵的縫隙裡積著陳年的塵垢。

她把錄音筆收好，放在枕頭底下。

鐵盒已經生了鏽，蓋有些緊，她費了點力氣，才把它打開。

她檢查了錄音筆。電量還有兩格，記憶體沒滿，檔案顯示的長度，跟她聽到的長度一模一樣。她甚至把檔案複製了一份，重新播放。

先是一段沙沙的底噪，像是錄音的人在動，或者是風。然後，她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她甚至把錄音筆的喇叭貼在耳邊，把音量調到最大，聽那段底噪。沙沙的聲音裡，好像有一點很遠的車聲，又好像沒有。

螢幕亮了。裡面只有一條音頻，時間很短。

她點開。

她反覆播放那半段錄音，想從自己的語氣裡聽更多的東西。可是沒有。錄音就斷在那裡，像一句永遠沒有說完的話，像一扇只開了一半的門。

綠燈亮起來的時候，她的心快了。

她把那段錄音又放了一遍。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每一次，聲音都斷在同一個地方——「我……」之後，就什麼都沒有了。

「念念」。

字寫得很淺，寫在一個不會有別人看見的地方。她蹲在那裡，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你們不要找我。」

不是錄音筆壞了。不是檔案損毀。是她在三年前的那個時候，就是錄到這裡，停下的。

還是那麼長。

她最後在客廳電視櫃最底層的屜裡，找到一個舊鐵盒。

「我……」

她不知自己為什麼要把它蓋起來。也許是怕它被人看見。也許是怕，再也看不見。

客廳裡沒有開燈。那點綠的指示燈在暗裡亮著，是屋裡唯一的光。

林棠握著錄音筆，坐在黑暗的客廳裡，心得厲害。

她還翻了床墊底下。掀開的時候，灰塵騰起來，嗆得她咳了兩聲。床墊下面的木板上，有人用鉛筆寫了兩個小小的字：

「你們不要找我。」

比她現在的聲音年輕一些，帶著一種她說不清的、疲憊又平靜的語氣：

櫃——最上層是空的，落了很厚的灰；屜——拉開一排，裡面是舊的襪和一疊疊好的巾，疊得整整齊齊，是有人走之前特意整理過的；床底——拖來兩隻鞋盒，裡面是幾雙已經開膠的鞋；書架後面——她伸手進去摸，摸到一層灰，還有一點蜘蛛網。

她對著誰說的？周予安？裴野？聞硯川？還是三個人一起？

她坐在電視櫃前的地板上，看著那顆小小的綠燈一閃一閃，有點怕。她怕裡面什麼都沒有；她也怕裡面有的東西太多。

那句話沒有說完。她不知後半句是什麼。她只知，說這句話的人，語氣裡沒有一絲猶豫——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決定好的事。可那個「我……」之後的停頓，分明是她本來想說什麼，沒說。

聲音到這裡，斷了。

她找一個舊充電，在屜裡翻到一能對上的線，給錄音筆充上電。

「我已經想好了。」

然後她伸手，把床墊放了回去，蓋住了那兩個字。

錄音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