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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通電話沒有打通。
打過去,響了十幾聲,沒有人接。她說不清自己是想再打一遍,還是想就這麼算了。她只知道,那個名字擱在她心裡,像一粒沒化開的藥,嚥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她把手機擱在茶几上,坐了很久。老房子的夜裡沒有別的聲音,只有冰箱偶爾啟動的嗡鳴,和樓下巷子裡誰家的狗叫兩聲又停了。她起身去倒水,水龍頭擰開,淌出來的水帶著一股鐵鏽味。她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
她想,她得先把眼前的事理清楚。
她沒有告訴三個人,她想起了多少。
她隱約覺得,如果他們知道她想起來了,他們會變得不自然——會小心翼翼地對她,會生怕說錯一句話;會在開口之前先掂量一遍,哪個詞能用,哪個詞不能碰。她不想那樣。她想看看,不知道她想起了多少的他們,究竟是什麼樣子的。她想看看,那些喜歡,是不是真的像他們說的那樣,不需要她記得,也照樣存在。
於是接下來的半個月,她像一個揣著秘密的旁觀者,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們三個人。
第一個觀察對象,是周予安。
她發現,他其實很不會照顧自己。他記得她所有的忌口,記得比她自己還清楚;可他常常忘記自己有沒有吃飯。有一次她下午去他辦公室送圖紙,推門進去,看見他一手握著筆,一手按在胃上,臉色白得像紙。他見她進來,下意識把手放下,坐直了,說:「怎麼過來了?外面熱,先坐。」
她沒坐。她把圖紙放在桌上,拉開他左手邊那個抽屜——她記得那裡放胃藥。抽屜一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四盒,都沒拆封。她抽出最上面那盒,看了看日期,最早的那盒,去年冬天就過期了。
「過期了。」她說。
周予安愣了一下,視線落在那盒藥上,這才想起來自己買過它。他沉默了幾秒,說:「忘了。」
那天她下樓,在街角那家小店買了一碗白粥,端回來放在他桌上。他看著那碗粥,看了很久,才拿起勺子。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很久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她坐在對面,看著他,忽然覺得心裡堵得慌。
她還發現,他看她的時候,目光總是比他自己以為的更久一點。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可他的眼神騙不了人。開會的時候,十幾個人的長桌,他的視線總會在某個間隙,下意識地掠過來,落在她身上,確認她還在,然後才若無其事地收回,繼續聽人匯報。有一次在工地,人多嘴雜,她被人群擠到後面,隔了兩排人的距離,他一邊聽施工方講話,一邊往她這邊看了一眼。只一眼,很快。可她看見了。
那天在工地,還有一件事。上二樓臨時通道的時候,通道邊上是個沒封嚴的洞口,底下吊著一卷鋼筋。她走在前面,沒留意,腳下那塊木板鬆了一塊,往下一沉。她還沒反應過來,手肘已經被人從旁邊穩穩扶住了。她回頭,周予安站在她側後方半步的位置,另一隻手虛虛地護在她腰後,隔著一小段距離,沒碰到她。他扶著她的那隻手很穩,等她站定,才鬆開,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跟施工方說:「這個洞口的防護,今天下午之前補上。」
她還發現——他每次聽她說話的時候,都會側過頭。不是敷衍地偏一下,是整個人微微轉過來一點,下巴收著,像要把她的每一個字都收進去。她說話有停頓一下的習慣,他也記得。她停的時候,他不催,就等著。
這些細節,她以前從來沒有注意過。也許是因為,以前她忙著害怕,忙著盤算怎麼走,眼睛裡裝不下別人。現在她不逃了,才終於看見,這個男人是怎麼愛她的。
第二個觀察對象,是裴野。
她發現,裴野沒有他表現出來的那麼灑脫。
嘴上說著「你確定?」,眼神卻總在確認她是不是真的要走。有一次她從他店裡出來,走出去二十幾步,忽然想起雨傘落在吧台下面,折回去拿。店門虛掩著沒關嚴,她推開一條縫,看見他一個人站在吧台後面,手裡沒拿東西,就那樣站著,看著門口的方向。他臉上的表情,不是平日裡那種懶洋洋的、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
她沒有進去。她站在門外,站了一會兒,走了。傘她第二天才拿。
她還發現,他把她送回家以後,會在樓下待一會兒才走——她是在窗簾縫裡看見的。他不站遠,就靠在她那棟樓對面的梧桐樹底下,點一支煙。菸頭一亮一暗,亮到第三次,他才把煙掐滅,拉開車門。她算過,一支煙抽完,大概五分鐘。五分鐘裡他什麼都不做,就抬頭看她六樓那扇窗。燈亮著,他看完一支煙就走;燈滅著,他就多站兩分鐘。
還有一晚,吧台邊坐進來一個女孩,妝很濃,點了兩杯酒,一直在找話跟他說。她說她每天都來,問他記不記得她。裴野一邊擦杯子一邊說:「不記得。」那女孩還不死心,又問他晚上幾點下班。裴野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子上,說:「我下班要去接人。」那女孩追著問接誰。他沒回答,抬眼往角落這邊看了一眼,正好跟她對上。林棠當時正低著頭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