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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來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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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來了



她在老房子醒來的第一個早上,是被樓下的電鑽吵醒的。

對門在裝修,衝擊鑽一下一下鑿著牆,震得床頭櫃上的水杯都在響。她躺著,看天花板那道裂紋。晨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把裂紋照得很清楚,一直延伸到燈座邊上。她想起自己是不是也曾這樣躺著看過它,想不起來。

她把行李箱從衣櫃頂上拖下來,打開夾層,把那串鑰匙拿了出來。三把黃銅的,拴在一根舊皮繩上,皮繩磨得發亮。她把鑰匙放在餐桌上,看了很久。昨天她用這串鑰匙開門的時候,手一點都沒猶豫,熟得像握了三年。

起來以後,她把窗臺上那盆枯死的綠蘿端到水池邊。土乾得裂了縫,她拿剪刀把枯葉一片一片剪掉,剪到最後,藤上還剩兩片。她沒捨得剪。她給它澆了水,水從盆底滲出來,帶著一股陳土的味。

上午小珂打了電話來,問專案的事。她說明天去現場。小珂多問了一句:「棠姐,你聲音怎麼啞了?」她說沒事,沒睡好。

她給自己燒了壺水,泡了杯茶。茶葉是抽屜裡翻出來的,放了不知道多少年,泡開以後味道很淡,帶著一股陳味。她端著杯子,在屋子裡走了一圈。臥室、客廳、那間朝北的小屋。她打開小屋的門,裡面是空的,牆上留著幾個釘子眼,像是掛過什麼。她站了一會兒,把門關上了。

掛了電話,她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樓下的巷子在太陽底下,亮得刺眼。她想下樓走走。

下午,她下樓去買醬油。

老房子的廚房她收拾了兩天。櫃子裡還剩半瓶過期的醋,抽屜底那張購物清單上寫著「醬油」,字是她自己的。她把清單壓在檯面上,鎖了門。樓道裡的聲控燈亮了又滅。

她好久沒在白天走這條巷子。上午有賣菜的推車經過,木板車輪碾過水泥地,聲音悶悶的;誰家的收音機在放戲曲,一句一句拖得很長;對面樓上有戶人家在拆窗簾,桿子碰在牆上,噹噹響。她走過三樓,那雙小孩的拖鞋還在門口,只是舊了、小了一圈。

巷口右邊第三家仍舊是小賣部。門口那隻橘貓還在,趴在一張舊板凳底下。她走過去買醬油,順手挑了瓶汽水。老頭找錢的時候,把硬幣一枚一枚數給她,手指頭上有一層洗不掉的灰。

出來的時候,她看見一個人蹲在貓面前。

是個女人。短髮,穿一件淺色的針織衫,肩膀很薄。她蹲在那裡,伸著手,讓那隻貓聞。小賣部的老頭從裡頭探出頭來,說了句:「別逗牠,這隻貓怕生得很,誰都摸不得。」

話沒說完,那隻橘貓自己湊了過去,把頭往那個女人手心裡頂。

老頭怔了怔,嘀咕了一句「怪了」,又把頭縮回櫃檯後面。

林棠站在那兒,沒動。

她說不出為什麼,可她心裡那種繃了很久的東西,鬆了一下。是那種很久沒出現過的安心——不是誰抱了她、誰對她好,是一種更舊的、小時候才有的安心。像小時候放學回家,一推門,屋裡有人。

那個女人抬起頭,看見了她。

她的眼睛紅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笑得跟見了熟人一樣。

「買醬油?」她問。

「嗯。」

「你小時候,」那個女人說,「是不是最討厭別人把葡萄皮吐在桌上?」

林棠怔住。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每次都罵我。」女人說,「你說,吐在桌上要誰擦?你說你不吃葡萄,就是因為小時候有人在旁邊吐過一桌子皮。你到現在,買葡萄都要買無籽的。」

林棠握著醬油瓶,站在原地。

這件事,她記得。她確實不吃有籽的葡萄,也確實討厭別人把皮吐在桌上。可她從沒跟任何人說過「為什麼」。這三年裡,她連自己為什麼不吃葡萄都沒想過。

「你怕打雷。」女人接著說,「雷一響,你就往被子裡鑽,鑽進去還要留一條縫,說全蒙住了喘不上氣。」

「你剝橘子不是一瓣一瓣剝。你是把皮一整條轉下來,轉成一長圈,說這樣好看。」

「你睡覺要開著門,留一條縫。你說關嚴實了,像躺進棺材。」

「你左手拿筷子,右手寫字。你吃麵要先喝湯,吃餃子要先咬個小口放氣。」

「你喝豆漿要放一點鹽,不放糖。別人給你加糖,你會皺眉。」

「你怕蟑螂,可你敢用手拍。你說拍了就拍了,怕的是牠會飛。」

「你不吃香菜。可是你會把它挑出來,擱在盤子邊上,不扔。你說扔了浪費。」

「你生氣的時候不說話,會去洗碗。碗洗完,氣就消了。」

「你走路喜歡走裡側。過馬路的時候,你會下意識拉一下別人的手腕。」

「你怕黑,可你睡覺從不關走廊的燈。你說走廊亮了,房間裡的黑就不算黑。」

她越說越多。每一件,都是那種小到不能再小、又確實只有貼身的人才知道的事。林棠站在那兒,一件一件聽下去。她不記得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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