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
本站新(短)域名:xiguashuwu.com
帳篷的拉鍊在這時候自己響了一聲,拉鍊撞鐵釦響得很尖,響到我整個人從摺疊椅上站起來,站起來時一隻手已經壓到我老婆後頸上。
「收什麼睡袋,我還沒做完。」
他說,說的時候手掌壓到我老婆後頸上,按到她整個人往老廖肩上靠。
「你他媽的按着睡袋也要來。」
我說,說的時候手掌壓到自己小腹上,壓到那塊地方還在一路發燙。
營地那頭的炭火在這時候爆了一聲,火星一路滾進來,滾到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清喉嚨。
我老婆站在帳篷口,站在帳篷口就不動,不動時她那條碎花裙的裙角還在一路滴水。
他們兩個都不肯先開口。
一個習慣把話留在嘴裏等到熄燈,一個習慣等別人把話說完才伸手,伸手時連營地那一臺磅秤都涼了。
我叫張承恩,二十八,在樓下修機車,修了一整條街的車,修到我手掌心那一層繭比別處厚,厚到我連老廖念尺寸的聲音都記得。
我這輩子習慣替別人收最後一頂帳篷,收到最後一頂永遠是我們的,別人收完我才坐,坐到連營地裏最下面那一格都是別人坐過的凳。
這一頂帳篷是他們兩個替我們訂的,訂到訂錯了一間,訂錯到只剩這一頂和三個睡袋。
我怕的不是擠。
我怕的是睡袋那一格,紅筆一劃,劃到那一格睡着的不是我老婆。
老廖是另一對夫妻裏的老公,做鋁窗的,做了一輩子的窗,窗一扇一扇做,做到他手掌心那一層繭比別處厚。
他講話像在唸尺寸,唸到一半嘴角往上抬,抬的時候眼睛不動,眼睛不動的時候手裏的檳榔不停。
我老婆在夜市賣檳榔,賣了一整條街的人情,人情一筆一筆記,記到她連別人欠她幾顆都數得出來。
她講話像在唸賬,唸到一半嘴角往上抬,抬的時候眼睛不動,眼睛不動的時候牙齒在燈管下面很白。
我第一次發現老廖在等我彎腰,是我十九歲那年。
那年營地只剩我們四個,收拾我把最後一疊摺疊椅收到車邊,收到一半彎腰去撿地上那一支筆,彎腰時我的褲頭往上縮,縮到肩胛下面那一塊露出來。
露到老廖坐在摺疊椅上,坐到他手裏那一支筆停在半空,停到整支筆掉到地板上,掉到他自己沒去撿。
老廖那年三十四,我十九。
後來我二十八,還在這一條街上修車、簽字、替他們兩個留最後一盞燈,留到我右手腕一彎就響,響得像有人在骨頭裏按磅秤。
那天夜裏老廖把那張訂位單最下面那一格撕下來,撕得很慢,慢到我聽見紙的纖維一路斷,斷到他把它壓到自己掌心裏。
「這一格我寫了名字,你要不要看。」
他說,說的時候手掌壓到摺疊桌上,按到自己都聽見桌布撞木的聲。
「寫的是誰。」
我說不出口。
他抬頭看我,看我時先把眼睛抬起來,抬到我整個人從帳篷口往前一步。
「寫的是你,白癡。」
營地頂上那一盞燈在這時候閃了一下,閃到那一面湖全對着我們,湖裏那一格一格全對着我。
老廖沒有讓我準備好。
老廖把我老婆從帳篷口提起來壓到這一張摺疊桌上,壓得她肩胛撞到桌沿,撞得她後腦一路白,白到她還沒罵出聲,老廖的褲頭已經解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