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印機在這時候自己響了一聲，機器空轉響得很悶，悶到我整個人從編室椅站起來，站起來時一隻手已經壓到我後頸上。

「收什麼稿，我還沒排完。」

她說，說的時候手掌壓到我後頸上，按到我整個人往她肩上靠。

「你他媽的按着稿也要來。」

我說，說的時候手掌壓到自己小腹上，壓到那塊地方還在一路發燙。

編室那一臺排風扇在這時候自己空轉起來，馬達空轉響得很悶，悶到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清喉嚨。

我叫廖承恩，二十八，是這一間刊物的夜班編輯，版一版一排，排到我右手腕一彎就響，響得像有人在骨頭裏按影印機。

她叫蔡映吟，三十四，是這一間刊物的指導，稿一篇一篇籤，簽到她手掌心那一層繭比別處厚。

她講話像在唸版面，唸到一半先嘆氣，嘆到一半又自己把話接下去，接下去時她的手一直在擰裙角。

她處對象三年，斷到那年她把編室的櫃子換過一次，換到她連櫃門那張貼紙都翻過去扣着。

她不講那一張。

不講到有一次我替她裁稿，裁到她抽屜底下一張洗到發白的照片，照片裏她二十三，站在廟口前，旁邊站着另一個女生。

我沒問。

我問不出。

我這輩子問不出口的話很多，多到我喉嚨裏那一塊地方一路縮，縮到只剩下一層硬皮。

編室是黃光的，地上一圈一圈的水痕，痕被暖氣烤得發暗，暗到像撒了一把灰。

空氣裏是油墨、舊紙、和鐵的味道，味道混在一起，混到我每吸一口都覺得喉嚨裏貼了一層糖。

那一面是版面牆的釘板，釘板那一格正對着這一張桌這一頭，這一頭那一格一格全對着我。

我第一次發現她在等我彎腰，是我十九歲那年。

那年編室只剩我們兩個，收拾我把最後一疊稿收到櫃裏，收到一半彎腰去撿地上那一支筆，彎腰時我的褲頭往上縮，縮到肩胛下面那一塊露出來。

露到她坐在最後一排，坐到她手裏那一支筆停在半空，停到整支筆掉到地板上，掉到她自己沒去撿。

她那年三十四，我十九。

那天夜裏她把那張出刊表最下面那一格撕下來，撕得很慢，慢到我聽見紙的纖維一路斷，斷到她把它壓到自己掌心裏。

「這一格我寫了名字，你要不要看。」

她說，說的時候手掌壓到桌上，按到自己都聽見紙撞鐵的聲。

「寫的是誰。」

我說不出口。

她抬頭看我，看我時先把眼睛抬起來，抬到我整個人從椅邊往前一步。

「寫的是你，白癡。」

編室頂上那一盞燈在這時候閃了一下，閃到那一面釘板全對着我們，釘板上那一格一格全對着我。

她沒有讓我準備好。

她把我從椅邊提起來壓到這一張稿堆上，壓得我肩胛撞到桌沿，撞得我後腦一路白，白到我還沒罵出聲，她的裙角已經卷上去了。

她自己坐上來，坐到我那根東西上，坐下去時龜頭抵到她屄口，抵到那一節她整個人往桌上撞，撞得裁紙刀自己響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