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心，另一隻手扣住他的後頸，把他拉得更近，近到她的額頭抵著他的額頭，那一雙反過來的眼睛就在他眼前，一直睜著，一直看著他。

她到的時候，眼睛還是睜著的。那一圈白整個放開，放得很大，大到他在裡面看見了自己。

克蕾雅在旁邊，放了一顆白的。

＊ ＊ ＊

然後克蕾雅講話了。

「涅芙。」

她講得很輕，可是在那一片安靜裡，那兩個字像一顆棋子掉在木頭地板上。

涅芙轉過頭看她。

「今天那一個師父，」克蕾雅說，「掃了幾下，才抬頭看妳？」

「七下。」

涅芙答得太快了。快到那兩個字跟克蕾雅的問號黏在一起，中間連一口氣都沒有。她一答完，眼睛那一圈白一下子縮到最小，整個人僵住。她知道自己答得太快了，快到露出她整個下午，腦子裡都是那一個掃地的人。

她抓起一把被單，蓋住自己的臉，只剩那一雙長耳朵露在外面，末梢透出暗紅。

「??妳先講的。」涅芙悶在被單底下說，「妳輸了。」

「我算好的。」克蕾雅說，嘴角勾起來，「我先講，妳就會答。我輸一次，換妳一句。」

涅芙沒有把被單拿下來。過了很久，她的聲音從被單底下悶悶地出來。

「斷掉的那一天，」她說，「大家都說，我自由了。」

程衍的手停在她的背上。

「沒有一個人說我辛苦。」涅芙說，「祂在我身體裡那麼多年，用我的手，用我的嘴，用我的眼睛。斷了，大家都說，太好了，妳是妳自己的了。」她的手抓住他的手臂，「我也這樣說。我每天這樣說。可是今天那一個人，她一看就說，那妳很辛苦。」

她停了很久。

「她說對了。」涅芙說，「我很辛苦。」

克蕾雅伸出手，把那一把被單從涅芙臉上拉下來，把她散在臉上的頭髮撥開，撥到耳朵後面，停了一下，沒有拿開。

程衍把涅芙抱起來，抱到自己身上，讓她整個人趴在他胸口，讓她的重量全部壓下來。

她動了。這一次她動得很慢，很沉，一下一下，像在一個很深的地方往上走。她的胸貼在他胸口，壓著，隨著她每一下往上走，那一團涼的重量就在他身上滑一下。她的頭髮垂下來，把兩個人的臉都蓋在裡面，蓋成一個只有他們兩個的小地方，那一雙反過來的眼睛在那一片紫裡面看著他，一直沒有閉上。

她的呼吸越來越快，快到最後不是呼吸，是一口一口在找什麼。她撐起身子，看著他，那一雙反過來的眼睛睜得很大。他在那一圈白裡看見自己，看見自己的臉一點一點鬆掉、散掉，然後那一張臉不見了，他被她帶走了，什麼都沒有想，只剩她按在他手背上的那一隻手，一直按著，按在她的眉心。

克蕾雅在旁邊，放了一顆黑的。放下去的時候，她的手指在那一顆棋子上多按了一下，按得很輕，像在替誰記住這一次。

＊ ＊ ＊

後來的事，他是從那一個碟子裡知道的。

碟子左邊的黑，一顆一顆多起來；右邊的白，比黑的多，多得快。克蕾雅又被他拉過去一次，這一次她沒有算，頭髮散在他臉上，她一直笑，笑得碟子裡的棋子都在跳，跳亂了，她也沒有去撿。涅芙跪在她們兩個中間，一隻手扣著克蕾雅的手，另一隻手一直把他的手按回她的眉心。克蕾雅從後面抱住涅芙，下巴擱在她肩膀上，手繞到前面，托著涅芙那一片沉的，托得很穩，涅芙第一次笑出聲，笑得很小，笑完了自己也愣了一下。

克蕾雅手腕上那一枚手鐲，本來裝著三十二顆，後來空了一半。

凌晨四點多，他身上那一圈貼在巷口的灰，碰到了一個人。站在電線桿底下，不動，頭偏向這一棟的牆。他讀了一下：身上有一股，收得很乾淨，是有廟的那一種；沒有要進來，也沒有要走。他判斷不動，把那一粒灰留在那個人的腳邊，轉回來，把涅芙散在他臉上的頭髮撥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