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堵了十五年的大坝一朝开闸了洪是何等威力？或者说，一个十五年没开荤的人看到一桌山珍海味是什么心情？

李冬行听完了他说的这番话。

李冬行盯着他，缓缓地说：“可我也是小未，是梨梨，是阿东，是郑和平。我不仅没法确定上一秒发生了什么，我甚至没法确定下一秒我会是谁。但有一件事我永远不会搞错。”

然而他脑里丢失的那块，仍然不可避免地在他和所有人之间横亘了一条鸿沟，让他与这个世界若即若离。

他永远都在害怕自己下回醒来的时候，会又一次忘记自己是谁。

青年的睛里雾蒙蒙的，如同两汪月夜潭，他向程言伸手，指尖在程言手背上轻了，说：“师兄，你看着我。我是谁？”

他缓缓地吐了一气，那十五年来把他钉在原位的刺像是微微松动了，他原以为那玩意会跟定海神针一般扎一辈，没想到被前人那么一撩拨，居然就碎成了渣渣，飘去了九霄云外。

除此之外，他还养成了一个习惯。

程言转过去，说：“你是李冬行。”

“我……”李冬行的呼像是滞了片刻，稍后才说下去，“觉。觉在心上，不是在脑里。有一个人，他对我很重要很重要，无论我是谁，无论我记不记得，那觉永远都在。”

之前。

程言眉动了动，心不知为何有些喧嚣，有些张地咽了下，问：“什么？”

十几年来，程言已经接受了自己失忆的事实，那个活在他父母和其他人心里的十二岁少年，已经在十二岁那年死去了。无论别人是否期待，现在的程言，就是这副模样。

这就是程言此刻的受。

“冬行，你能不能答应我？”接下来的这两个字，他差不多光了这辈最大的力气，只求能把他好不容易捡回来的、与这个世界唯一的牵绊握

他想，幸好李冬行没再多说一个字，否则凭他此刻飞得一丁不剩的理智，他说不定能一把人生吞活剥了去。

“当时我想，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事是真正属于我的。或者说，当我把他们忘了的时候，过去曾经有的关系也就不复存在了。”这些话，这么多年来程言还是第一次说，他打从十二岁起就开始习惯伪装。这不安全植于他内心，他不仅没告诉过父母和徐墨文，以及任何一位心理医生，就连他自己都不是很乐意承认。同他离开父母的那一刻一样，有些觉，他以为自己不去想，就真的并不在那里。他本以为这一辈，他都不可能把这些心思说来，因为他以前从不相信，这世上真的能有一个人，能让他愿意低，去承认自己并非那般不可摧。“人类的情是脆弱的，因为一切情本质上都是依赖。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脆弱如丝线，一扯即断——就算不失忆，又有谁能保证自己的记忆永不错？记忆没了，关系就断了，情自然散了，连过去最亲近的人都不例外。既然注定会失去，为何不能宁可一开始就不要？”

他盯着李冬行，用尽全仅剩的自制力，希望自己没有表现得太过激动，太过意味明确。他抬手去抓李冬行的手，尽量不那么用力，不那么急切，以至于因为手汗太了些，抓了几次才把那几手指抓住。

程言没问那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