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天的时间，他才爬到黑面佛的肩。夜幕已经降临，他不打算再往上爬了，在黑面佛的耳里生了火，决定在这儿凑合一晚上。

他枕着悠悠埙声睡，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雪

他会坐在屋檐底下发整夜的呆，山的夜里静谧无声，仿佛世界都是空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觉得他像一只刚刚学会捕猎的狼，第一次独自踏崎岖的森林，被敌人撕咬得遍鳞伤，本以为还可以回到家得到母狼的安抚，却发现窝已经没了，他伤得再惨再痛，也不会得到想要的安了。

他有时候会忘记娘已经没了，早上起来习惯地敲她屋的门，想要喊她起床。饭两人的份，摆两个碗。他本来很习惯一个人在竹楼里生活的，现在却无所适从了。

他之前回了一趟家。那个本来就凄清的竹楼，少了一个人，愈发像个废墟了。

忽然，悠悠的埙声传来，夏侯潋打了个激灵。在这四空旷无人的地方突然听见埙，着实有些吓人。走山仰着往上望，上面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埙声离他不算近，辗转地和着呜咽的风声传来，像远古时候徘徊在平原上的鬼魂的絮语。

所有人都告诉他，人总是要死的，尤其是他们这帮命运悬在刀尖上，脑袋系在腰带上的人。不得好死的刺客数不胜数，刀冢下堆叠的尸骸没有一个寿终正寝。

持厌，是他的哥哥，是和他一起在茫茫黑夜里眺望雪山的人。

而夏侯霈是有孩的，这是她曾经活着的证明，这世上除了夏侯潋，不会有人在夜人静的时候为她难过，不会有人抱着她的刀在雪夜里踽踽独行。所以也只有夏侯潋，只有他，可以为她报仇。

夜是茫茫的黑，黑到尽泛一微微的蓝。白雪铺满了整座山，从黑面佛的肩望去，仿佛有雾气似的，又像是无来由的烟，弥漫在山的。偶有几盏灯火盈盈地亮起来，零落在山的各，像孤零零的萤火虫，像天上掉落的星。

夏侯潋抚着怀里的横波，缓缓闭上。

他很快找到了自家竹楼的方向，它陷落在一团沉沉的黑暗里，死亡般的静寂。他在那里立了夏侯霈的衣冠冢，如果她的魂魄可以寻回来，会发现墓前摆了她最喝的烧刀。

他从未和持厌见过面，即使他们是骨兄弟，甚至是几乎不分先后同时从娘怀里落下来的双胞胎，但他们依然是陌生人，他不知持厌平常些什么，喜什么，讨厌什么。娘亲说，持厌是个傻。段叔说，持厌是刀术的天才。

这埙声像有不知名的力量，沿着黑面佛上的山石静谧地淌，传去很远很远。他忽然有一觉，茫茫冷夜里，原来也有另一个和他一样的人在眺望漆黑的雪山。那也是一个孤独的孩，他已经在这雪上住了十七年。

可他们忘了，那些刺客都没有孩，孤零零地活，孤零零地死。就算突然世界上没这个人了，也不会有人惦念。

夏侯潋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默默地想，是啊，只有他了。

是他在埙吗？夏侯潋坐在火堆边上，愣愣地想。是他吗？那个人，他血缘上的兄弟。

条绳索。睫上积着细细的雪，仿佛白的鸦羽，夏侯潋走得脚都没有知觉了，木然向前，似一不知冷的傀儡。

可他现在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