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太暗，他一直都没有发现，秋叶的神其实很憔悴。如果蜡烛的光照过来，他会看见秋叶的脸一血也没有，像纸糊似的，只有嘴泛着枯似的暗红。

“不是啊，弑心，”段叔苦笑，“这都是命。假如你打不过夏侯，夏侯就不会天天挑战你，你也不会上她。假如咱们不是落街的乞丐，就不会被带回伽蓝过这样的日。这都是命。”

“原来你也信命了吗，段九。”弑心将手放在段叔的肩上，。

小时候娘亲不在，他光着脚在山里爬上爬下，东摸西摸，青苔在他脚下细声细气地叽喳，石割破脚底也照样跑。他采来灯芯草，采来喇叭，放在神台上，搬来杂堆里的小鼓，用筷咚咚敲，学住持叽里呱啦地念经。有时候家里没米了，他悄么声地绕过住持打坐的大雄宝殿，踩着嘎吱嘎吱叫的满地落叶，到后院的禅房去偷米。他记得他藏在海棠树下的细铁丝，锁往右转两下，再用手拍一拍，啪嗒一声就会开。他追着夕跑，拣石打乌鸦，有时候也打住持的光。他撵撵鸭，人嫌狗厌地长大，每个刺客听见门外咚咚跑过的脚步声，就知夏侯家那个小混又在淘气。

“持厌。”夏侯潋喊他。

多少年来，住持一直是那个背影，以前大，后来慢慢瘦削，慢慢佝偻，但一如既往地漆黑冷寂。夏侯潋不知住持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他从不多言，从不多，从不过问夏侯潋。现在他知了，住持不是秋叶曾说过的佛陀，不是夏侯霈中的老秃驴，而是伽蓝最凶的妖，最恶的厉鬼。

持厌掉

弑心和段九又说了会儿话才踱着步离开。山恢复了绝对的黑暗，弑心和段九的脚步声慢慢远了、远了，极闷极闷地顺着石和地面传过来，最后消失，死了一般的寂静。

我，都是因为我。”

住持对夏侯潋来说，是记忆一团乌漆麻黑的影，是故纸堆里散的字迹，陈旧又模糊。他永远坐在大雄宝殿里，要么的的笃笃地敲那个缺了一个角的木鱼，要么翻着破烂的经书叽叽咕咕地念经。他在山寺里静坐，像一尊沉闷的古佛，夏侯潋在寺外疯跑。

夏侯潋鼻有些发酸，无声地张了张：“师父。”

住持从来不骂他，他偷米偷油，后来还偷神台上的香果，住持假装没看见，只翻过一面经书，继续念。后来他不知从哪里知住持就是他亲爹，他跑到山寺，住持依旧是那个黑不溜秋的背影对人，他把院里的桶一个个全踢翻，哗啦啦地，漫过苔藓，漫过石阶，映住持岿然不动的背影，和夏侯潋着泪的脸。

黑面佛，持厌在埙，埙声辗转飘扬，像山谷里飘散的风，来的时候没有痕迹，离开的时候也没有痕迹。

夏侯潋猛然一惊，转看秋叶。

“我一直都信的，只是你不知。”段叔握住弑心的手，“据说杀伐过重的人下辈都会投胎变成畜生。弑心，我们都老了，很快就要变成畜生了。我上的伤好不了了，以前十天半个月疼一回，现在三天两就发作。秋叶也快不行了，他去年去苗疆被叮的烂疮用了西域的神膏也不见好。老朋友，你必须快，先让小潋继任迦楼罗吧，他会好的。”

秋叶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神，握握他的手，示意他继续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