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气也不见得如何亢，然而每质问一句便踏上一步，而宁秀也跟着倒退一步。一席话说完，宁秀的后背已经磕上了门框，他恼羞成怒地一脊背，抢前一步，气急败坏地嚷了起来：

该死心了，凌玉城。元绍静静垂目，边不知不觉地浮起了一丝微笑。若非是为了让你看到昔日主君的丑态，若非为了断绝你最后的一丝念想，朕又何必……

“我是怎么来北凉的，想必你也应该记得。那封嘉佑皇帝的圣旨，还是你亲自带到我面前，一字一句读给我听的。也是你亲殷殷相劝，让我接了这封圣旨，上报君王，下安社稷——难不成，你也有这么一封圣旨在？”

榭另一，已经完全变了质的旧友见面仍在继续。宁秀呼哧呼哧地着气，微微弓起脊背，用警戒而凶狠的神盯着凌玉城，忽然大声：

希望破灭的恼怒和对未来绝望的惊恐之下，他的声音一反刚才劝说时的低沉醇厚，尖锐得像是一柄刚淬完火的匕首，在用力刺划着光洁的瓷：“你忘了你是怎么来北凉的了？你为了保命可以去爬北凉皇帝的床，我不过是当一个寻常臣，你就有脸叫我去死！凭什么，凭什么！”

空气里现了一些轻微的扰动。元绍哪怕没有亲看见，也可以从声音里描摹凌玉城负手仰，冷冷轻笑：

让他单独和你相见。

“你有什么资格叫我去死！看不起我？你凭什么看不起我？！你自己还不是跟我一样！”

无声无息地，元绍五指全数陷座椅，在山中老藤盘成、寻常就连钢刀都砍之不的扶手上，留下一排达半寸的指印。凌玉城那段经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从擂台上三次意图自尽，到之后日复一日的苦痛挣扎，足足有一年多，心如死灰，了无生趣。你一个叛国投敌不忠不孝的货，有什么资格和凌玉城相比！

“所以你就一心一意地跟着那个北凉皇帝，忘了你自己是谁了！他能给你什么？权倾天下？富贵荣华？难不成还是你最想要的——”

别被他打倒。元绍在心底默默说着。朕是可以立刻过去，当加以喝斥，可面对内心的这一关只能靠你自己闯过——你能行的，凌玉城！

“十年血战，十年拼杀，换来的，就是奉虞夏皇帝的旨意和亲北凉。欠虞夏的，我都还了。宁秀，我此刻便是效忠北凉皇帝，也是奉了你父皇当年的旨意！”

“……我和你一样？”沉默片刻之后，凌玉城果然再次开了。不负元绍的期望，他的声音仍然是冷静而宁定，无论声还是语速，都没有比刚才变化一星半：

“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宁秀，我敢在这里讲一句，效忠北凉皇帝也好，亲自带兵攻虞夏夺取剑门关也好，我问心无愧！你——敢么？”

死在变失败、宁秀决定奔的当夜，或者更早一些，死在亲手将他诱虞、推死牢，又断绝了他获救最后希望的那一天。

皇，已经死了。

不等宁秀搜刮肚想回答，地板咔的连连响了几响，却是凌玉城踏前一步，而宁秀被他气势所，再次仓皇后退：

声音陡然低沉了下去，咝咝地从牙中一字一字吐，耳语一般轻柔的言辞像毒蛇鲜红的信，冷的，粘稠的，上听者毫无防备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