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自己的手，怎么会一印象都没有？

死之前仍想要完成一卑微的梦想，或者卑微地活着，只是活着，而已经没有任何梦想，哪一比较艰难呢？

病情突然恶化的速度让人措手不及。零零落落十来个老客人临时接到通知，还真的到场送了这一程，就在“乐地”这破店里。

镜上两只神秘的掌印，难不成，就是当年的同一双？

手心的汗加上一油脂的脏污，不留意还不易察觉，位置恰恰是某人重心倾斜后，以双手压住镜的度。

镜上沾着两个清楚的掌印。

对着镜中被气模糊了的影像，他突然喊了旧情人的名。

老七的经验判断，那应该是某激情的姿势才会遗留下的证据。

镜前的他，曾经汗淋淋地一仰脸，看见了情人在他后痛苦地、愤怒地、悲伤地咬牙关使劲到几乎快虚脱的表情。

没有现场乐团，依然是卡拉OK伴唱。当天设备不足，只有架了一台V8了录像，音质画面都不佳，光盘片丢在那里一直没勇气放来重看。早先竟然没有想到，要在汤哥还行的时候，把他的歌声成一份可以保留的纪念。这一年多来，一个人住着原本两人的公寓，老七仍不知该怎么理那多来的房间，厨房现在也几乎成了蟑螂的运动场。对于一直习惯的是单小房、外卖，以及免洗餐的老七来说，这一切他还无法立刻理个绪。老七说不上来那觉，好像他的生命里有什么东西，在汤哥去世后，也同样永远失去了。

老七张开五指跟镜面上的掌印大小比对，竟跟自己完全吻合。他吃了一惊。就算是客人无意间或恶作剧留下的，那也是几个小时前了，但前的这一幅却廓鲜明，仿佛才刚刚被压上去的。

那又怎么会现这么令人害臊的印记呢？

这事曾让老七觉有受伤。情

（别再想了。赶快清理完，回去好好睡一觉噜……）

＊

其实最想对汤哥说的是，一个人的除夕，原来是寂寞的。

忘不了的是那一晚，汤哥摘了假睫，取下假发，一袭雪白西服，终于以男装现。化疗秃还没复元，人真的是瘦脱了形，看上去像是哪个顽劣的恶童，把一个微笑的肯尼娃娃恶整过了一番，光了它的发，毁了容，还狠狠踩成了个弯腰驼背。老七一晚上都不敢正视汤哥的影，只顾忙着放歌与送酒，且默默在心里跟自己一再警告，千万不能让汤哥看到他在哭。

淡淡的阿尼亚。从下渗透来的气。灼的呼。皂残香。烟味。汗味。男人味。所有的气味挲着，挲着，像要静电似的，让心都受到了扰。

心里充满疑惑的老七摆了姿势，以双掌压住镜面往前倾。

那些年，固定周六的晚上他们见面，情人却总是直接去老七的住等他下班，很少踏“乐地”。

昨夜没有人同时一起过厕所，这他非常确定。

刷完桶，倒漂白开始拖地，一边拿起四冲洗，磁砖墙面上顿时下了一渠，像再也承受不了的压抑，终于找到了裂一泻千里。接下来从桶里取了稳洁与抹布，正准备要拭洗手槽上方的镜面时，老七却发现了这个让他不解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