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只是垂着，不去同对方对视，扶苏也已然能到周腾起的威迫，有如泰山压一般，让人隐隐不过气来。

嬴政心中微恼，却终是压下来。

因了尚德，主刑法之故，秦朝举国上下无不盛行尚黑之风，然而这凝重肃穆的泽穿在这人上，却偏生如同被化开了的墨，凭空增添了几分淡然柔和的意味。

他自然明白对方此刻心中所想。曾几何时，自己亦是如此的罢。

于是三人之间有了一刻的沉默。

然而嬴政究竟是人不是神，至少今生于自己而言，他已再不是神。

“你还不曾回答朕方才的话，”片刻之后，便听闻嬴政，“为何手救那区区一畜生？”

“抬起来。”嬴政一字一句地打断他，声音不容忤逆。

既如此……便决不是不可忤逆的。

若说嬴政此刻的目光是一潭不可测的潭，那么扶苏的目光，便好比平湖如镜，波澜不兴。

阵尖锐的鸣叫声。

可是如今，那同样一双里，却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萧疏冷落。

形不由一怔，然而下一刻，后已然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区区畜生，留之何益？”一字一句说得缓慢，却仿佛声声重击，沉沉地打落在心，给人以无形的威迫。

待人离去之后，胡亥转，有些讶异地看向扶苏。在他心里，父皇是这世上最威严最不可忤逆之人，他从未见过有人，敢用这不卑不亢的姿态面对他。

“父皇！”胡亥见了来人，面容里蓦地喜，连忙翻下，叩拜行礼。

“起来罢。”嬴政一玄黑的劲装，将手中长弓予一旁的下人，便提着缰徐徐在二人面前立定。

这样的神情，让嬴政有些陌生。他依稀还能记得，曾几何时对方每每见到自己时，中涌动着的一如胡亥那般的敬仰和向往。

胡亥在一旁见自己被视若无，心内隐隐凉了凉。便只是黯然定在原，不再言语。

纵然隐隐有些怯懦，却也真挚非常。

看着扶苏无声地同自己四目相接着，嬴政等待着他执拗的争辩。然而乎意料的是，下一刻，对方却一拱手，淡淡：“父皇教诲，儿臣谨记在心。”言语之间，看着自己的目光却当真依言，不曾收回。

这神，实在太过熟悉。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胡亥站直了，看着他兴冲冲：“父皇可是前来看我等狩猎的？”

现在想来，这大抵便应了他心中那外柔内刚的执拗罢。一如政见之上，他一心尚儒，任自己用尽办法，也不愿变更分毫。

嬴政：“听闻你们相邀在此狩猎，便来看看。”话虽是应答胡亥，然而除却起初淡淡地瞥了他一，随后却只是将目光定在扶苏这边，居临下地看着他。

“若是记得，便勿要让朕再见第二次。”他冷哼一声，打而去。

“早杀晚杀并无分别，然而时机若失，却是再寻不回来了。”嬴政冷笑一声，沉声，“若方才面前的乃是敌手，你今日的妇人之仁，便等同于放虎归山。”

那人闻声亦是一惊，循声抬望去，只见不远微微扬起的尘土间，自己方才救下的幼鹿已倒在了地上，搐了几下，便再无动静。而它脖颈上着的，是一支通黑漆箭杆。

扶苏应声抬，只见对方的面容是刀刻一般的冷峻。一双定定地看着自己，分明能悉一切，却冷酷得不任何情。

“回父皇……”

心底暗暗自嘲了一声，扶苏静静地同自己的父亲对视着，慢慢：“那鹿尚还年幼，儿臣……只觉杀之尚早。”

扶苏抬看了看那已死的幼鹿，用力握了握缰绳。迟疑了片刻，这才跟着下了，慢慢：“儿臣见过父皇。”

不动声地笑了一声，扶苏翻上，对立在原地的胡亥了声告辞，便独自拍而去。

而扶苏只是静静地立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嬴政远远离去的背影。觉察到胡亥的目光，他看了对方一，却只作毫不知觉。

念及此，嬴政的目光不由得邃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