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又说：“修之自不敢忘。然论语也云：磨而不磷，涅而不缁。法求索之志，晚生始终不渝，也请司教明白。”

方州边听边抚须颔首。韩非所答并未局限于寡恩薄义的视界，而是直指利害心，这番说辞他不意外，还颇为欣赏。

“遗世独立能善己自省，涉世从众多人云亦云。但公若心澄明执意世，方某劝公仍要再思先前所说……”

这番说辞，已是直言恳切，韩非如何不知话外意，他原本跪坐，这时正起上：“司教所言不虚，是晚生唐突了。”

过利害二字。变法起于利也亡于利，上下之利若有相异，法利于国则可能有损于旧臣。”韩非边说边斟酌措辞。

韩非闻言目光闪了几下，方州看他意有所动，跟着说：“齐地崇尚治学，稷下学闻名天下，荀卿曾三任祭酒。而今小圣贤庄广开游学，公之才于王室类萃，若寻师问钩致远，游历四方开拓界，学问再上一层楼，这才是大有助益。”

齐国稷下学汇聚百家名士，不任官职却可自由议政，曾经匠倍，是天下学的圣地，以韩国公份，求学自是名正言顺。不过近些年齐国势微，学已不如往昔，因此方州推举小圣贤庄，更显一番诚意。

“公既有善学之志，还关注国事，何不尝试外游学？”方州言相劝，他虽不了解往事，但从之前夫愤然的态度，也能大猜测，这位公在韩不太合群，他的说法亦少有人看重。但方州知那些见解独一格，若师从名家予以打磨，自不可限量。

方州端详着对坐之人，他似乎听得自己的话，却意兴低迷。方州从第一次见韩非，就好奇对方这幽疏离的气质，他比自己游历诸国见到的同龄王室贵族，更为沉稳重的隐忍，他的文章却飞扬脱的锋锐。他谈天说地时意气昂然，引经据典时针锋相对，涉及他自己又透难以察觉的黯然。

“世艰险，更需善刀而藏。公之志方某明白，更有王室宗族份可为助益，你应试着经营自己。”他缓缓说。

韩非长揖施礼，方州跟着端正回礼。

“成也王权败也王权。法执行于王权，却不应受制于王权。”少年人结论，一双桃泛明亮通透的光采。

“司教之意晚生明白。”韩非致礼，“只是我久居韩，游学之事恐有为难……”他望向方州，压下里透的渴望。

这是方州的第三问，韩非这次没有急于回答，而是垂下睑，方州看他用了心思，就又说几句：“何况公也知王权之重，方某观王上并未有招新纳士之意，朝上政务皆以稳固旧臣为先，又何须外人介足，徒惹猜忌。此言难为他人知，唯请公明白。”

“公既知受制于王权，也该知商君吴之法推崇集权，岂非他们一心维护的王权最终也一手断送他们？”方州又问。

“公有何为难？”方州抬手致意，“男儿志在四方，公尚未及冠，正是门远游

“商君少怀柔，多有苛责秦臣，吴重功利，母丧不回，杀妻求官，为了仕途枉顾亲之，所以在鲁魏楚三国皆受猜疑。公不觉他们自亦有不周……”

方州仍是笑，迎上韩非的目光说：“公以后人之视纵览全局，有见解，但商君吴百年前在局中，却难看清。”

他仍如初见那般语重心长。

“商君死而秦继其法，盛于六国；吴亡而楚废其法，逊于南地。可见法之本义国兴，是王之利，但缺相辅相成的权术谋势作为支撑。”韩非答得条理分明。

“但说到底，晚生认为结还在君王。商君和吴以新法治世，不循古礼，多引旧臣怨憎，故此他们皆受制于君王，若君王有变，失去王权支撑，终不免败。”

韩非的表情，在这瞬间染上一层似有若无的落寞，他知这是方州一片好意，但前却晃过往事残影，那皆是压抑的痛苦与，艰难的逢迎与堕落，他的父亲手握邪，他的被刻下伤痕，沦陷于迷情，清醒后只有虚妄迷茫，他无人可言。外人看来他是公，与王室利益相合，参政只是早晚，但他与父亲之间的隐情又如何能表。

“奉法以国富民，方为上解，但若因追逐一时名利而贪求速成，不能持之以致远，制之以全规，岂非失却法之本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