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本与你们无关，不必为我得罪他们。”

待他回神，他启正说些什么，却见她靠在他怀中，那双睛已经闭上了，琉璃灯照见她睑底下有一片倦怠的浅青，她还将披帛裹着的断枪抱着。

范江被青穹搀扶着站起来，看徐鹤雪坐在床沿，影忽忽淡，他便惊：“徐将军，你……”

徐鹤雪倏尔转过脸来，他还没开，便见范江颤颤巍巍的，拉着青穹一块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雍州是边城，是北境咽，不仅城池要固若金汤，人心更要固若金汤。

徐鹤雪一怔，看她片刻，他什么也没有说，伸手环住她纤细的腰，将她从背上抱下来。

“阿双说您救了，只是她一时想不过才自个儿井的。”

“我应当谢谢你的隐瞒。”

他先翻下。

徐鹤雪在床沿坐，青穹与他阿爹便在角落里往这边望，范江就见过玉节将军一回，还是在刑台上，那时他发髻散，一张脸教人看不清，范江也不忍看。

倪素迷迷糊糊的，朝他展开双臂。

倪素睡了一觉，从城外到城中，她嗅闻到烤胡饼的香，半睡半醒嘟囔了一声什么她自己也不知，直到将她抱在怀中的人手指轻她的，冰凉的一下，她茫然地睁开睛，看见那样一张离她很近的脸。

胡人时不时地会来滋扰边城，虽每回动静不算大，但也有想往城中使力，探听军防的，对此，秦继勋与魏德昌心怀十二万分的警惕，不但在军防上耗尽苦心，在教化雍州百姓上，亦有一番手段。

范江哽咽，“徐将军，这些年咱们这儿是秦家和魏家两位统领的，您的墓碑是他们立的，他们怕咱们为蝇小利卖城里的消息给胡人，这么些年一直用您来告诫咱们，我便是想与人说您的冤屈，也没人信……”

冗长的寂静中，他心中震颤难止。

“是那夜吗？你对我说，你很想要我的信任，”倪素望着他的下颌，“那个时候，你就很想告诉我，对不对？”

琉璃灯轻撞鞍，徐鹤雪低迎向她的视线，默认。

徐鹤雪想透其中的缘由，他苍白的面容也并无丝毫情绪起伏，只：“你们起来，不必跪我。”

那残碑立在山巅，从不为祭奠，而是上位者在用他的死，告诫大齐的臣民，整整十六年，雍州百姓对徐鹤雪的怨愤绝非只因他们曾在十六年前因他投敌而被胡人屠戮□□，失去至亲，还因为总有人在提醒着他们，要一刻不忘叛国者的下场。

倪素躺在净整洁的竹床上，拽着徐鹤雪的衣袖，没一会儿又睡了过去。

“可是，我却很庆幸你没有一开始便向我坦诚。”

倪素靠在他冷若冰霜的怀中，“我是先识得你这个人，再识得你的名字，这样，就很好。”

徐鹤雪眉沉静，始终浸着死寂的冷意，但他贴着她手背的掌心却更僵直，“我该早些告诉你，你不必到这里来。”

秀整的骨相，剔透的双。

但他没有到。

倪素看他嘴微动，她却率先声，“因为你遇见我时，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是徐鹤雪，没有与我说，你便是那位玉节将军？”

“你要说对不起？”

“下来。”

徐鹤雪看着她的脸，一半都被面巾遮掩，那双睛红红的，还有，她的额破了一，看着脆弱又可怜。

倪素想，若她一开始便知他是谁，她那时一定会会后悔在大钟寺燃起那盆火，“是因为你的隐瞒，才让我不能与他们一样，在世间的言蜚语里审视你，亵渎你。”

倪素怔怔地望着他。

仿佛那是她的珍宝。

徐鹤雪凝视她，她却忽然靠过来，后背抵在他的膛，他一动不动，如玉山孤立，衣袂被风得翻飞。

她也持匕保护过它。

自他死后，万般过往皆化为尘。

朱砂红的一截衣襟严整洁净，圆领的外袍泛着柔清霜般的光泽。

雍州百姓对于叛国者的憎恨与唾弃，便是上位者用以固人心，同仇敌忾的手段。

徐鹤雪无论如何刻意回避，也始终无法迫使自己不要去听她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不听，即不沉沦。

倪素不与青穹父住在井下，底下并不大，她是女与他们在一多有不便，她来到雍州时，青穹便将他们一家原先住的屋收拾了来。

“徐将军！我知您是被冤枉的！”范江有些激动，“当年是您的副将薛怀大人将我妻阿双从胡人那里救来的，阿双被沉井，也是您去救的她……”

他听过玉节将军很年轻，却不知竟如此年轻，想来，那是与他的孩儿青穹差不多的年纪便……

夜邃，风沙飞扬。

徐鹤雪其实忘了许多事，但他安静地听着范江絮絮叨叨地说起往事，也不打断，似乎也有了一分印象，“我好像没能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