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没点香，却有一股幽幽的香味。

起初张若弦还以为是经年熏香遗留下来的，待看见有侍女前来剪蜡烛时，才明白是蜡烛散发出的香味。

公主派了自己的贴身侍女服侍张若弦。这些女人已经在月升宫廷中生活了一辈子了，静立时总低垂双目，面无表情，像一座活的塑像。按年纪来算，她们可能在年幼时见过云中君的祖父，在少年时服侍过早逝的先王后。

张若弦在床上枯坐了一夜。跟着她的小侍女也不敢睡，侍候在一旁困得不住点头。这一夜，云中君都没有来。

张若弦并非是在等云中君，她在等一些别的事，她在等今夜是否会发生什么。白云公主的威胁直白而明确，她赐给张若弦居住的暖阁就在正殿的后方，隔着一个花园，公主的威势沉甸甸地笼罩在张若弦头上。如果她想在这个宫廷好好活下去，她第一个需要讨好的就是白云公主。

她安静地等了一整个夜晚，随时准备接受公主的召见。夏虫藏在草叶间细细鸣叫，每个时辰，屋外都有巡夜侍从轻缓而齐整的脚步声走过，屋内华服侍女垂目伫立，香烛冉冉。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黎明前的黑暗中，兀地响起了一声清脆的鸟鸣。张若弦浑身一震，从打坐般的静坐中惊醒。她环视屋内，蜡烛已经垂了一夜的泪了。

快要日出了。静默一夜后，她终于试探着开口：“我想去昨晚路过的园子里逛一逛，太阳升起后就回来。”

张若弦存心想试一试自己有没有被软禁，谁料因她这一吩咐，暖阁内顿时忙碌起来。几位候立的侍女从沉默中苏醒，各司其职，有点灯换蜡烛的，端洗脸水的，准备衣物的，每人又各带一二位小侍女，整体忙而不乱，井井有条，并没有阻止她的意思。

昨夜精心打扮的月升新妇妆并没有等到被人观赏，就被一一卸下。侍女们为张若弦换上了新鲜的妆容衣饰，按照习俗，成亲第二日，她还需要逐一拜见宫内各位尊者，由于如今王室人口凋零、云中君又新婚，也就只剩白云公主一位而已。

待她梳洗严妆后，天色尚黑，侍女点灯扶引她出门。

即使是夏夜，日出前的空气依旧透着一股寒气。园子里到处都是草木的憧憧黑影，草尖濡湿裙角。天上一弯不粗不细的月，伴着几颗不暗不亮的星子挂在宫墙檐下，马上就要不见了。张若弦扶着侍女，在园里漫无目的地闲步，走着走着，忽而看见树后头有簇簇亮光，心下好奇，便朝那边走去。

还没等她走到拐弯处，忽地就听见一声喝问：“什么人？”

转角处一片黑影压过来，猝然间张若弦只见到一抹白亮的雪光，是铁甲流光，凌晨的星月下，一位武将手拂树枝，半藏在黑夜里，阴影中只露出一双锋锐的狼目，摄人心魄。

“将军，这是靖国张美人，夜游至此。”侍女连忙上前作答，举高灯笼。

灯火照亮彼此的脸，一位冷面武将沉沉地凝视着张若弦。张若弦则依月升习惯，低头将眉目藏在遮脸珠帘背后。

“是沙雅尔唐突了。”对方快速地行礼道歉，身姿过分利落，连身上的甲片都没发出什么多余的声音。

张若弦回礼致意，却听对方又说，

“往外就是小乌乐的寝殿了，张美人还是不必再往前了。”那双如狼一样锐利的视线盯着张若弦，“小乌乐不喜欢人打扰。”

原来拐弯后便是通向正殿的大路，张若弦并不辩解，只维持着一成不变的表情立在原地，不点头也不后退。

果然那武将看了她一会儿，自己行了个礼退开了。他一走开，张若弦才发现他身后竟然还跟着一小队士兵，这些人刚刚都全为他一个人的声势所挡。

在他背后，张若弦终于微微吐气，手臂上冒出一层鸡皮疙瘩。她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对方的背影。原来他就是沙雅尔，天格斯的现任主将，月升为何一代一代地出这种天生的将才，难道是为了磨砺大靖，使其居安不忘思危吗？

小路的开口能遥遥瞥见正殿侧门，一开始张若弦以为他只是巡夜至此，没料却见他在侧门处停步，整顿好队伍，接着一个人走了进去。

公主寝殿随即亮起了灯。

张若弦心底打了个突。凌晨私会外男，有何事秘密、紧急至此，需要在这时面见公主呢？她无意撞见此事，沙雅尔的态度也没有杀人灭口之意，几乎是当着她的面，堂而皇之地与公主会面。对于他们身边的人也毫无避讳，说明此种聚会，对于他们来说已是常态。

张若弦走回花园一角的亭子里暂坐，想等等看沙雅尔几时出来。

“殿下今日会来吗？”她低声问。

公主频繁私会手握实权的将军，这件事是得到了云中君的默许，还是他根本不知道。亦或者，是他根本无力阻止？

“奴婢不知。”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殿下？”张若弦又问。

“奴婢不知。”

张若弦刻意叹了口气，“新婚之夜都不得见神子，何况以后呢？”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