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想他还未到家，便听说髡贼已经占领了广州城。若是他此时返回京城，说不定缺兵少将的崇祯皇帝会任命他一個南赣总督之类的职务，调动数省兵协助熊文灿剿灭髡贼。但他心忧母亲，于是快加鞭赶在髡贼封锁关隘之前回到了广州。

“看来我岭南也不尽是些酒饭袋、贪财忘义之辈。陈令斌忠君国，又通儒学，上庸、上延、上图三个孩可跟着他学习。”陈壮捋了捋胡须。

这世事不随自己的意愿而改变的无力令陈壮颇沮丧，他想筑云淙别业，其实也另有苦心，一以祈母寿，一以耗壮心。

黎遂球、邝虽比陈壮年幼六七岁，但经常与陈壮以诗相和，已是多年老友，当年饯别袁崇焕督辽时二人俱在场，黎遂球更是以陈壮为师，情非同一般。但陈彦却是第一次与陈壮相见。

“大哥，你可还记得我与你提起过的奇男岩野先生？”说话的是刚刚搀扶朱老太太的年轻人，陈壮的胞弟陈升，与他年龄相差十九岁。

然而命运馈赠的礼，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也是在这一年的正月，崇祯下旨要求凡宗室孙，有文武才能而堪任用者，宗人府可列举名字上报，经朝廷考验可授以官职。崇祯的法明显是对在他视野之内的既有官员不满的表现。但这个举措违背了朱元璋定下的宗室“只能受封不能授官”的祖制。陈壮再三思索，与好友同僚斟酌后，三易其稿，终于呈上了一份反对的奏章给皇帝。结果此事被唐王知晓，在崇祯面前弹劾陈壮，于是崇祯以“非祖间亲，欺罔恣肆”将其下狱。

刑大牢里，与陈壮同时被囚的官员共六十六名，除他之外的级官员还有二十三人，包括那位在陕西车厢峡误信李自成诈降，使得农民军死而复生的五省兵总督陈奇瑜。最后幸得众多同僚及皇太后求情，陈壮才被释放，罢官遣返。

陈壮清楚，今日所议之事，一字也不能髡贼之耳，否则就是灭门的祸事。于是摒退左右，将丫仆全都赶到前院。

“好，速请他们到后堂客厅相见，吩咐丫给贵客上最好的茶。”陈壮面凝重地说。

陈壮在京城前门痛哭叩首，告别了皇帝，登上驴背，潞河登舟南返，写下了《潞河述》：

天外先驰生梦，匣中教卷未焚书。

别过朱老太太，兄弟俩快步来到后堂会客大厅。陈升来到陈彦边，介绍：“大哥，这位是顺德龙山的岩野先生，他在锦岩冈下设馆讲学，远近士人闻风而至，每年学生数以百计，颇有声势。”

岩野先生就是“岭南三忠”里的陈彦，字令斌，号岩野。陈壮在京时，陈升与陈彦、黎遂球等人往来颇多，关系非同一般。

夹看人叱短驴，青门杨柳肯萧疏？

陈壮环视四周，定了定神，开：“今日诸位前来，定然不是为风雪月之事。如今时局糜烂，一发不可收拾。如何才能光复大明江山，驱逐寇？我虽曾登天堂，现下却为田舍郎，没有三六臂。今日屋内俱是心腹之人，诸位有何见解，尽可畅所言。”

陈彦拱手：“乔生（陈升）谬赞，不过是混饭吃。久闻秋涛先生大名，可惜先生在京为官不得相见，今日有缘实乃三生有幸。周（黎遂球）、湛若（邝）别来无恙啊。”

“记得，我在京时曾与他有过书信往来，此人知古今厉害，怀经济大略，只可惜屡试不中，实乃圣上之损失。”

这时，一个门童前来报信，“老爷，黎大爷、邝大爷还有陈大爷都到了，正在前院。”

开笼过乘轩鹤，得涸辙鱼。

“陵谷迁非我事，笑啼淡逐人场。”离京时的人生悟，他至今仍记忆犹新。他自己也想借这青灯古佛，收拾心情。

黎遂球、邝与陈彦也是早已相识，一番寒暄客之后，主宾依次落座。

兴公不为轻饶，那得寻君赋遂初。

“母亲教训的是，儿定不辱家风，誓与那髡贼周旋到底，复我大明江山。”陈壮答得恭敬，实则内心颇为迷茫。

陈升：“前些日岩野先生曾与我密会，他登门拜访大哥，共商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