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这也太巧……”蚕娘忽然闭，睁大明眸，仿佛想起起了什么。耿照不敢惊扰，静静坐在一旁，半晌蚕娘叹了气，喃喃：“若能多想起些事来，那就好啦。是了，刚说到哪儿啦？”

耿照浑震，一时竟说不话来。从前还在影城时，他的世界非黑即白，没有丝毫的模糊暧昧；然而闯至今，耿照已渐渐能领会蚕娘话里的沉痛之意。胤丹书毫无疑问是个好人，他的理想更是令人打从心底佩服，然而只有理想并不能成事。

“说到胤丹书。”

蚕娘博通百家，武功不可测，那人竟能将她打成重伤，虽说用了谋诡计，这份能耐也是当世罕有。她在与世隔绝的宵明岛养伤，错过了拯救胤丹书的时机，如此巧合，也只能说造化人，天亡狐异门了。

就是这么无耻而荒谬的理由，夺走了蚕娘所钟的忘年小友么？耿照在她底看到一丝乍现倏隐的刺痛。

他忽然想起了慕容柔。在旁人中，镇东将军古怪、蛮横、偏执得不近人情，苛厉猛毒，压得人不过气来。殊不知，慕容柔心中的理想极大，为了实现他那在有生之年几乎不可能办到的蓝图，才有众人里那刁钻难缠的煞星慕容柔。

或者，需要一个比七派七玄加起来都还要庞大的组织，才能避免重蹈胤丹书的覆辙……当耿照意识到时，不禁微苦笑。这份野心，可比萧老台丞或鬼先生要得多啦，连他们那样的人都未必敢作如是想，放世间，谁又能办到？

两人又随意聊了会儿，多是三十年前的武林掌故之类，耿照却心不在焉，不住转着别样心思。

“所以我方才才问你，要将媚儿丫“导向正途”，你凭什么？死无葬之地的胤丹书，便是她的榜样。你好了将她带向正途的准备了么？”

“这，还不够教人胆寒么？胤丹书之可怕，尤甚妖刀千百倍呀！”

耿照忽涌起一难以言喻的恶心。

蚕娘轻轻叹了气。

这个疑问，其实一直存在于耿照心中。

蚕娘说老胡传授的“无双快斩”，脱胎自狐异门嫡传的“天狐刀”。这路刀法连胤丹书都是跟妻学的，据说临敌罕用，讲

“……我曾经对自己说，若胤野那丫来找我，我就替她报仇。”小小的女郎咬牙轻笑，难得一丝苛烈的神情。“就当是我为来不及手救她夫君，所致上的小小歉意。”

“等我赶到的时候，什么都来不及啦！撞着那人正要，便与他打了一场。谁知他不是失风被逮，而是在现场布置陷阱，专程等着我的，我一时失察，被他打成重伤，本门至宝也被夺走啦。幸而历代蚕娘保佑，我拖命逃回了宵明岛，直到现在，才又重新踏上东海的土地。”

蚕娘淡淡的讽刺笑容。

少年昏昏沉沉地胡思想着，直到蚕娘的声音将他唤回现实。

别无选择--什么正邪黑白都是假的，他们不必被着选边站；而不愿继续忍受的人，便会向胤丹书那样的人靠拢。你觉得无论七玄七派，它们最后还会剩下什么？”

果然蚕娘了，垂眸：

“其时我自己清楚，这不过是气话罢啦！胤丹书会死，只因为他太天真。江湖是个讲实力的地方，他的实力还不足以压服七大派，却妄想与之合作、和平共，原本就要有兔死狗烹的觉悟；想以包容化解对立，更是取死之。”她抬起澄亮清澈的眸，定定望着他：

“那时，本门遇上一个极厉害的对，那人潜桑木在东海的据，无声无息杀光了所有人--你该不会以为几百年来滴不漏监控七玄，靠蚕娘一人就够了吧？我们这一派，原本是人丁兴旺的唷！

以蚕娘的武功，就算不能手武林事，要在危急关救胤丹书一家三，并非全无可能--“不得手武林之事”此一条陈要如何解释、遵行，本就取决于蚕娘的判断，她手救过雪艳青、救过耿照，对付使青狼诀的青袍怪客，显然“如何遵守”有着很大的模糊空间。对照现今她时时懊悔低回的模样，当年之未救似非不为，而是不能。

蚕娘那发聋振聩般的一问，不断在他脑海中回，久久不能平复。要完成胤丹书的理想，成就一个不争、不构、不、不私的武林，需要什么样的准备？如萧老台丞般统合七派，令其一心，还是像鬼先生那样，成为邪七玄的同盟共主？

--你好了将她带向正途的准备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