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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军多年,艰苦日久,人容易落下不少毛病,头疼腿疼还能挨,饥一顿饱一顿坏了里子,难以复原。午后,厨房里煨好滋养脾胃的药膳,霁纹拦住了送食盒的使女。
“我来吧。”她很久没有做这些细末事,花园里植的晚枫落了大半,脚一踏上,荜拨裂开。一花一草,无不仿制从前家里的模样。
只是那架秋千,灰积了又清。
触景生情,霁纹不由得想起从前的事情,小姐差点跑出去过一次,俞少侠给她们捡风筝,还有大少爷受伤快死的那会儿。
小姐已是杨让的夫人,可仍被大少爷的手下掳走,为了使小姐安分些,她也一同。星夜兼程,赶到客栈。
她曾以为,大少爷坚不可摧,没有人能够忤逆他。
可看到榻里皮翻肉开,不似人型的模样,她实实在在吓出了声,差些跌倒。
是小姐扶住了她。
和自己不同,小姐竟然笑了,很久很久。不大的房间里,只有黄惜秋一声一声的冷笑,
“去死。”
小姐从未那么诚心说过一句话,大少爷的手下端来汤药,用她的性命威胁,让小姐喂给大少爷喝。
“快点去死。”
每喂一口,小姐便说一句。有时她离大少爷很近,闻到那些腐臭腥烂的味道,成夜听着大少爷翻来覆去的声音。
那几天,小姐仿佛换了个人,她变得异常激愤,又异常悲恼。
“你怎么还不死呢,你这个怪物。”
趁大少爷手下换班的那一刻,小姐抓起软枕,竭力捂住了大少爷。
他一点也没有挣扎,像预料这次定要不了他的命。
霁纹一生中,后悔的事情不多,那次又惊又怕,没有帮助小姐算一件。
果然,自那以后,大少爷一天天好了起来。与此相反,小姐越来越颓丧,再怎么诅咒,竟然也没有用。
“放我回去吧,我不想待在这里。”黄惜秋再一次拿剪想早些送他上路,仍又落败。不情不愿躺在他膝头。
大少爷靠着软枕,层层伤药覆盖了那些可怖的伤疤。
“看习惯了吗?我现在的样子,以后不要怕。”
霁纹款立门畔,微微失神。长案后,杨让还在批复公文。
“有事?”霁纹和黄惜秋一样,极少过来,因而他不免纳罕。
“老爷,煨的药膳好了。”霁纹道。
“放这吧。”杨让手里的笔头点了点身旁空余。
霁纹轻迈,从盅往莲瓣碗里倒了一半,盖住食盒,仍无离去的预兆。
“老爷,请您允准不让小少爷进东院。”霁纹也不多绕弯子,直接说出来意。
“为何?”写出的字枯墨,杨让轻蘸了蘸,道。
东院如今住着宁河王——宁河王,原来如此。
杨让又道,“他进去,王爷不拦着?”
“他又不到王爷房中,只去一位姑娘跟前。”霁纹道,“大少爷,我从来不求您,如今不得不求。”
“你怕他爱上那个女子?”杨让忽而一笑,仍未停下,霁纹扭紧帕子,强忍心里的作呕。
“大少爷见过她了?这事万万不能的。”她含泪道,“您就帮我这一次吧。”
“那是他自己的事,我管不着。”杨让淡然道。
“可他们是亲姊弟啊!”霁纹终于忍不住朗声道,“您和小姐尚且有个表亲,可他们,他们是一母同胞的手足......怎么,怎么能呢!”
“你想的太多了。”杨让道,“难道他一定会喜欢那个女子。”
“已经,已经是喜欢。”杨莫辞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没有为人做过一饭一菜,多日来,每每都亲自看着补药熬好。霁纹知道他认真极了,也对小小姐好极了。
“喜欢?他今天喜欢下棋,明日喜欢射箭,少年人的喜欢易变。”杨让话里透着不耐,“不过眼前看的心热,一年半载便抛之脑后。”
“可万一他上了心,无论如何也要呢!小姐,小姐该怎么办?”霁纹泣道,“小姐如今郁郁寡欢,一旦知晓,恐怕,只会越发厌了府里——和您。”
喀——
笔管一分为二,一团团墨渍在水洗里晕开。
“你敢告诉她?!”杨让骤然站起,一把扯住霁纹的衣领,那张换过的脸格外狰狞。
“如今木未成舟,自然可以挽回。”霁纹定了定心,“我哪敢告诉小姐。”
闻言,杨让面色稍缓,道,“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只是一个字也别进惜秋耳里。”
“我明白,可他时时往那头跑,我怕小少爷会想到别的法子。”
“既然思春,给他找个女人便可。”杨让挑出另一根笔,不像给儿子安排良人,更像给路边的小猫小狗随意配个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