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后的一个夏天】

朱艳艳把烟灰弹进按摩床旁边的纸杯里，纸杯底积了一小滩茶水，烟灰落上去发出细微的咝咝声，浮在茶面上的灰色烟末打着旋儿。她那只四十二码的大脚搭在按摩床的脚踏上，没穿袜子，脚背上能看见细细的青色血管浮在薄薄的皮肤下面，脚趾修长，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有几个已经缺了角。

李燕窝在旁边的沙发里，身上裹着按摩店提供的粉色浴服，下摆被她的肥硕身躯撑得紧绷绷的，露出一截肚子上的肉和睡裤的松紧带痕迹。她刚被按完，浑身的骨头像被揉散了又重新拼起来，这会儿正舒坦地闭着眼哼哼。

“李姐，我真羡慕你。”

朱艳艳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按摩店橘黄色的灯光里散成一层薄纱，“当了军官太太无忧无虑，男人又有本事又不在家管你，想干啥干啥，多自在。你再瞅瞅我，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天天混吃等死。”

李燕睁开一只眼睛，斜了她一眼：“你缺钱花了？”

“钱倒是不缺，就是闲得慌。”朱艳艳把烟头按灭在纸杯里，坐起身来，大波浪长发散在肩头，发丝里混着几根白的没染，更显得她整个人透着股落魄的风情，“以前给人家当小的那会儿，好歹还有人使唤，有人给钱花，日子还有个盼头。现在人老珠黄，哪个男人还愿意搭理我？”

李燕从沙发上坐起来，她这人脑子转得快，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忽然拍了一下大腿：“哎，我给你介绍个工作，你去不去？”

“啥工作？”

“当保姆。”

李燕说：“陆岩他家里没人，我跟何曼都不在，就剩他儿子陆小天过暑假在家，那孩子今年十八，过完暑假要去南京上大学。你去照顾他吃喝拉撒，活儿不累，工钱按市场双倍给你开，你住他家也省了房租。”

朱艳艳听到“陆岩他家里没人”这几个字，眼睛亮了一下，又听到“就剩他儿子”又暗了下去，等听到“工钱我给你开，住他家省房租”，嘴角才慢慢扯开一个笑：“李姐，你可真是我的好姐姐。行，我去。”

李燕摆摆手：“别谢我，你把小天伺候好了就成。那孩子性格闷，不太爱说话，你别拿你那套风骚劲儿去逗他，他年纪小，脸皮薄。”

“我晓得。”

朱艳艳嘴上应着，心里却已经盘算开了——住进军官家里，又不用干活伺候大人，就一个毛头小子，那还不自在？

朱艳艳去陆岩家的那天是个周一。

陆岩家是军区家属楼里最大的一套，四室两厅，客厅宽敞得能摆下一张八人餐桌还有富余，卧室都铺着浅色木地板，家具是实木的，沙发是米白色的真皮，茶几上摆着一套青花瓷的茶具。厨房里的调料瓶都是成套的，壁柜上还挂着几幅装裱好的字画。

朱艳艳拖着行李箱进门时，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盏水晶吊灯，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他妈比我在东北老家那套房子还气派。”

头两天她确实还装着。

穿的是李燕给她找的两件旧衬衫和一条深色长裤，脚上套了双平底布鞋，头发拿皮筋扎了个低马尾，脸上只抹了层淡淡的雪花膏，整个人看上去像个正经中年妇女。早上六点半起床，拖地擦桌子洗衣服，连说话都压着嗓子，细声细气的。

可惜这几天家里根本没人，她演的再好也没人看。

到了第三天，朱艳艳绷不住了，心想估计那孩子也跟家里人去外地了，这家里彻底没人，房子就她一个人住。

头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在客卧那张一米五的床上怎么也躺不踏实。她想起自己以前给人家当小的那几年，住的是男人的公寓，穿的是男人买的裙子，指甲是男人出钱做的，脚上踩的是男人挑的高跟鞋。现在倒好，窝在别人家里当老妈子，穿着打折的旧衬衫，脚底下踩着一双从早市上二十块钱买的塑料拖鞋。

她越想越气。

第三天早上起来，朱艳艳洗完脸，先拿粉底把脸上的黄气压住，又画了眼线，涂了一层正红色的口红，然后把皮筋扯下来，拿卷发棒把及腰的大波浪重新卷了一遍，披散在肩上。身上换了一件自己带来的黑色真丝睡裙，长度到膝盖，但在侧面开了高叉，稍微一动就能露出大腿根部。脚上穿了一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