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倒影

光線斜照入療養院的白色迴廊，玫瑰枝影斑斕，鋪陳在牆上與裙襬上，卡席雅娜拎著裙角緩緩前行。

因為近日揮之不去的煩躁感，她最近習慣在這個時辰散步，揮退所有僕人，獨自穿行過南側的玫瑰走廊。

當她側首避開花枝的藤蔓時，餘光一瞥，注意到旁邊一條幾乎被雜草吞沒的小徑，蜿蜒往看不清的深處去。

她從未見過這條路──突兀的像是今日悄悄長出來的。

她蹙了蹙眉，卻不自覺踏出腳步，雜草濕潤地摩擦過腳踝，空氣中浮著一層甜味，像是花瓣掉落，零落成泥的腐爛香味。

本想轉身離開，這片荒地原不屬於她日常散步的範圍，但心底那種詭異的熟悉感讓她遲疑了，像是記憶的某個斷面正隱隱作痛。

不遠處，傳來水聲。

她停住腳步。

那不是熟悉的噴泉聲，也不像鳥類啄水的細碎動靜，而是某種沉重物體被緩緩拖入水底的聲響，低沉、黏稠，還帶著詭異的回音。

她挑起裙擺，繞過一處倒塌的籬笆與斷裂的石板，在一片陰影遮蔽下，看見了一口古井。

這景象有著與莊園的華美格格不入的怪異……但她卻鬼使神差地走近。

一步、一步。

像被什麼牽引著似的，她跪坐下來，手撐著石緣，微微俯身。

髮絲垂落在臉側，她的上半身幾乎貼近井口，呼吸輕淺，眼神凝視著那口幽深的水。

石面冰冷粗糙，指尖下還有青苔的滑黏感，她的裙擺被風輕輕捲起，蹭過膝蓋，也沾了些泥濘。

水面靜止如鏡，反射出鏡中倒影，她看見了自己的臉。

……

不，錯了。

那不是倒影。

那是一張與她幾乎一模一樣的臉，懸浮在水中。睫毛微垂，唇角輕揚，如沉睡的少女。

下一瞬，波紋一圈圈擴散開來。

第二張臉浮現。

第三張。

那不是錯覺——是水底，一張張臉孔從深處浮起。每一張都與她相似，卻又全然不同。

有的像在哀求，有的像在笑，有的嘴唇蒼白，眼睜睜望著她……

她猛地後退一步，心臟幾乎從喉口跳出，呼吸瞬間停滯，耳邊嗡嗡作響。

這是什麼？！

她想尖叫，卻發不出聲，想逃離，後退的腳步被藤蔓絆住——

而就在她搖搖欲墜之際，水面驟然回歸平靜。

什麼都不見了。

她癱坐在地，掌心的刺痛提醒她方才並非幻覺，可腦中……像什麼被重重壓住，方才場景的記憶痕跡飛快消退。

她努力去想——井？水？臉？

……

……臉？

她蹣跚站起，搖了搖頭，只覺得腦袋昏沉，一時間分不清現實與夢境。

這裡……她來這裡做什麼來著？

她回頭望去，身後只是一片無趣的雜草，陽光灑在上頭，靜謐得近乎溫柔。

她不悅地皺眉，理了理沾濕的裙擺，踩回熟悉的石板小道。

——這種詭異的地方，不該屬於她的散步路線，哪個侍者擅自更改了花園規劃？

她唇角微抿，正準備回去質問。

就在踏入玫瑰走廊時，一道輕緩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殿下，今天風太強，您應該在房間裡多待一會兒。」

她頓了頓。

長椅上，銀髮的青年坐在陽光下，姿態優雅，眼神溫和，他對她露出一如既往的柔和微笑。

卡席雅娜看了他一眼，剛想開口，卻不知道要說什麼。

她有什麼事想問來著…？

她眨了眨眼。

井、水面……

……什麼？

不對，她只是散步走得太遠了。

她沒有回應，只用力握了握裙擺，像是甩開一種不快的錯覺般，轉身往療養院深處走去。

身後，埃希爾微微垂眼，掌心指縫間緩緩滑下一滴閃爍如墨的液體，無聲無息地滲入石椅裂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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