爽快

第四个美国兵拔出了酒瓶。

那上士举着酒瓶吼了一句什么，和失控的公牛般横冲直撞过来，却见克莱恩头一偏，瓶子从他耳侧砸空，砰地碎在旁边的墙上。

玻璃渣四散飞溅，有几片擦过他的小臂，划出细长的血痕来。

克莱恩不等他收势，反手一记肘击，正中那人腹部。上士莫雷整个人弯成了一只被踩瘪的虾，嘴巴大张着，仿佛要把胃里所有的酒都吐出来。

与此同时，被砸歪鼻梁的中士已从克莱恩背后扑了过来。他手中那柄折叠军刀弹出半截，寒光一闪。可那刀尖还没来得及刺入对方后背，克莱恩已一个闪身，靴跟扫中他的膝弯。

那人双腿一软，整个栽进了地上的水洼里，军帽滚进阴沟，被污水洇湿了大半边。

弗雷迪埋在克莱恩颈窝里，只露出一只蓝眼睛来偷看战况，奶声奶气地宣布：“Papa，打坏人。”

克莱恩轻轻嗯了一声。

人群“嗡”地炸开了。有人叫好，有人往后躲。卖报的小孩骑在路边消防栓上，拍着手大喊：“打得好！打得好！”

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抖着山羊胡子，义愤填膺：“美国兵最近不要太放肆，该有人治治了！”

可也有人在怕，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缩了缩脖子：“要死了，打美国人，要出大事体咯。”

克莱恩径直走到了黄包车夫面前，将他扶起来。

”走。”

车夫连连点头，一边笑一边抹眼泪：“先生……先生你是好人，可他们……”见男人又做了个快走的手势，这才如梦初醒，他颤巍巍扶起车，一步三回头地跑了。

这边，几个美国兵也正互相搀着爬起来，领头那个中士捂着鼻子，鲜血顺着下颌滴落。

他死死盯着克莱恩，那眼神像要将之生吞活剥，却又不敢当真冲上来。就在这僵持中，他看见一个黑发女孩从人群里挤过来。

她跑得急，浅蓝色洋装裙摆被风掀起来，手里拎着不知从哪借来的急救箱。

“赫尔曼！”

她在他身侧停下，垂下眼，抓起他流血的胳膊，拿棉签清理一下，便拿出一圈一圈匆匆忙忙往上缠。

那中士喘了好几口粗气，歪头睨着这漂亮得惊人的东方女人，忽然暧昧地笑了：

“纳粹倒会享受，这地方的妞儿——”

后面的音节还含在喉咙里，顷刻间，一记拳风破空而至，精准砸在他下巴上。力道之大，让整个人瞬时双脚离地，往后一仰，后脑勺生生砸坏了西点店的橱窗。

玻璃哗啦一声碎了满地，奶油蛋糕、果酱塔、撒着糖霜的面包卷…如同经历了一场微型雪崩，劈头盖脸盖住了他血糊糊的上半身。

他翻着白眼，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了。

南京路上的人群，卖烟的、擦鞋的、逛街的，齐齐往后退了一大圈，鸦雀无声。

纱布在俞琬的手心攥成了一朵花，她心跳快的吓人，下意识望向克莱恩，只见青筋在他的颈侧隐隐浮着，蓝眼睛暗得发黑。

“Papa…Mama…”弗雷迪也被那动静给吓到了，小嘴一瘪，泪珠子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却勇敢地没掉下来。

克莱恩把孩子往上颠了颠，拍了拍他的背。

他们家的男人，早早见识点这些，不算坏事。

方才还吓得魂飞魄散的众人，此刻仿佛才被按下了重启键，轰然沸腾起来。害怕依然写在许多人脸上，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藏不住的痛快。

这群美国大兵，这几个月在十里洋场何等横行无忌？砸摊子、打人、调戏妇女，简直将上海当成了自家的后花园。

这口窝囊气，不知憋了多少上海人的心口。如今，竟来了另一个洋人，一个看起来更不好惹的德国人，如同揍几条野狗般，当街将他们打得人仰马翻。

爽快，太爽快了！

有几个胆大的年轻人高声叫起好来，几个记者模样的男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举着相机，镁光灯“啪”地一闪，将眼前混乱又离奇的一幕定格。

“德国人打美国人！快拍！”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