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母亲了（21950珠加更）

十一点多，她房间的灯灭了。

周瀛初又站了不知多久，风从施普雷河上吹过来，冷得人骨头缝都像在簌簌作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暗下去的窗，转身走进了柏林浓墨般的夜里，没有回头。

后来自己飞武汉，飞重庆，飞衡阳，飞缅甸。座舱里是永远散不尽的汽油味，他打下过无数膏药旗标志，也被防空炮打下来过。

肩章上的星星也从一颗变成两颗，又添上了第三颗，去年，终于缀上了将星。

他从来没告诉任何人，在一个柏林的寒夜，自己在一个小姑娘的宿舍楼下站到深夜，久到树影从左边移到右边，久到巡夜的警察走过来，打着手电，狐疑地问他是否需要帮忙。

现在那个小姑娘，小鸟依人地挨在另一个男人身边。

金发蓝眼，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也是金发，圆脸蓝眼睛，正好奇地越过父亲肩膀往外看。

只一眼，周瀛初便认出来了，这是她的儿子。

这些年，他断断续续听说了她在德国的事，也听说了那个党卫军少将。

在南京的空军司令部里，周瀛初偶然间看见了那期《生活》，昏暗的台灯下，他把那页一家三口的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最后默默锁进了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

自己走时她还小。那时她刚来柏林三年，人瘦了，德语也刚刚说顺，可现在女孩已经是一个男人的妻子，一个孩子的妈妈了。

雨点终于下来了，砸在滚烫的柏油路上，发出连绵不绝的“嗤嗤”声，亦蒸腾起一片氤氲的白雾。

再回过神时，周瀛初看见那男人已经接过了仆人送上的黑伞，手臂搭在女孩腰上，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那动作极自然，活像一头慵懒而警觉的雄狮，随意甩了甩尾巴，便将属于自己的兔子圈回领地之内，无需言语宣告，所有权不言而喻。

周瀛初眸光一黯，视线转向哗哗作响的雨幕。

克莱恩当然注意到了，这个人看他女人的眼神不寻常。这念头落下，袖口就被轻轻扯了一下。

“赫尔曼，他叫周瀛初，我父亲从前的副官，也是我哥哥的好朋友….”

克莱恩沉默片刻，率先伸出手去。“谢谢你。”

两个人的手在半空交握，像两把不轻不重的剑碰了一下，一触即分。

“你应该谢你自己，没把他们打去见上帝。”

“你德语不错。”克莱恩眉梢微微一扬，不动声色侧了侧身，挡住了那人投向女孩的目光。

“从前在柏林当过武官。”周瀛初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

“那说不定我们还见过。”

俞琬站在中间，听着两个男人用德语交谈。一个如同深冬的湖，一个像是未出鞘的刀，明明句句都是寻常话，她却觉得空气都便粘稠了些。

“你哥哥在纽约怎么样？”周瀛初忽然转了中文，垂眸看向她。

“还好，”女孩眨了眨眼，小手在裙摆上蜷了蜷，“在华尔街做投资，很忙……”

“他命大，我也命大。”周瀛初笑了一下，短暂得如同阴天云缝里漏下的一线光。

话音刚落，被父亲抱在怀里的弗雷迪不耐烦了，扭动着小身子，挥舞着小胖手朝着女孩喊：“Mama……抱……”

俞琬的注意力被孩子牵走，侧过身，小心翼翼从克莱恩那边把孩子接了过来。

只这一瞬，周瀛初的视线落在她耳后某处，又像被烫到似的移开了。

“阿琬现在都当母亲了。”这句话轻像说给自己听，几乎被掩埋在了淅沥的雨声里。

俞琬整理着小家伙歪掉的衣领，闻言抬起头，像是没听清，又不好意思问，她唇瓣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嗯”。

“回去吧，下雨了。”

周瀛初看了眼天色，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黑色轿车，勤务兵早已撑开伞在一旁等候。

他坐进车里，看着金发男人撑着伞，遮住她和孩子，自己大半个身子被瓢泼大雨打得湿透。

街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一个高大，一个娇小，中间还夹着一个被父亲护在怀里的影子，三个影子互相依偎着。

“走吧。”

南京路上，人潮还没散尽，霓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在雨幕里晕开斑斓的色彩，红的绿的，如同夜上海睁开惺忪的眼睛。

司机启动引擎，后视镜里那一对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渐渐融入那片璀璨迷离的灯海里。

周瀛初缓缓闔上眼，靠在座椅上，耳边还是那声“周哥哥”，还是她十二岁在桂花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