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站在这儿的屋檐下了，风还是那风，从湖面徐徐飘过来，裹着若有若无的桂花残香。

“这就是那座……镇压了蛇妖的塔。”女孩声音细如梦呓。

克莱恩站在她身后，也顺着望过去。

“那书生就是蠢货。”

听到这没头没尾的话，俞琬眼睛睁大了些，讶异地扭头望向他。

男人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条蛇爱上了一个书生，变成人嫁给他，书生告诉了教士那人是蛇，蛇被教士压在了这座塔下面。”

俞琬没有接话，只是睫毛缓缓颤了几颤，仿佛被什么轻轻拨动了。

她没想到，他竟一直牢牢记得…记得当年她零零碎碎讲给他的这个故事。

思绪飘回到战时柏林最后的那个十二月。

那时候，她的身份已经快要藏不住了，每天醒来，都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看见第二天的太阳。

终于有天晚上，她给他做了他最喜欢的糖醋排骨，他问她怎么了，她窝在沙发里，没了法子，就哭着给他讲白蛇传，讲许仙，讲雷峰塔，讲小时候听过的白娘子的故事。

讲到一半，克莱恩也这么没头没尾冒出一句：“那书生是个蠢货。”

语气和现在如出一辙，那么理所当然，那么不容置疑，仿佛世间本没有什么人妖殊途、天地纲常，只有想要护着的人，和他必将推倒的高墙。

“你当时也那么说。”她眼眶漫开一层薄薄的雾，“你还说……”

“如果我是他，我会把那座塔给轰了。”金发男人一手搭着她的腰，蹙眉望向那座塔，眸光锐利极了。仿佛那座九层木结构建筑，当真的是某个亟待被标注坐标、然后彻底抹平的军事目标。

这个男人，大约是永远不会怕的，哪怕…对方是数十倍于自己的高塔。

女孩心尖一颤，唇瓣几度翕动，终于找回了声音：

“那段时间…我只要晚上睡不着，就在心里把你那句话翻出来….“

她垂下眼眸，看向湖面倒映的一轮明月，声音也更轻了。“也说不清为什么，好像只要你说了会把那塔轰了，我就真的觉得……再难的事，也能过去。”

而从那时起，压在身上的石头，也一夜之间没有那么重了。

只是…当时的她从未奢望过，有朝一日能真的站在这座塔的面前，呼吸着自由的空气，而他，就这样站在她的身后。

克莱恩凝视着女孩的脸，她的睫毛微微颤着，黑曜石眼睛盈满了水光，可唇角却是翘着一丝弧度的。

心尖像被灌下一口烈酒般，骤然发热发胀。

“我那时候就想。”他嗓音沉得发哑。

“想什么……”女孩尾音未散，便被男人扣住肩膀侧过身，面对面迎上他的视线。

“塔压她，我就炸塔，谁压她，我就杀谁。”

俞琬的呼吸在那一刻漏了一拍，她望向那双眼睛，湖蓝色瞳仁仿佛被月光描过一遍，硬极了，也烫极了。耳边嗡嗡作响，呼吸亦变得极轻。

正出神间，克莱恩上前一步，女孩不自觉抵上了檀木栏杆。他的双臂锢住了她的腰，眸光深邃得如同夜色下的湖水，要把她灵魂也吸进去。

男人低下头，温热的呼吸落在她鼻尖上。

园子里安静得吓人，只有夜风吹过柳梢的窸窣声，他的鼻尖擦过她的，眼看着就要吻下来。

“咳。”

一声咳嗽从假山后头传来，中气十足，像谁把一口憋了许久的气，硬生生从丹田里捅出来。

俞琬惊呼一声，活像被猎枪惊了的兔子，整个人从男人怀里弹开来，退了半步远，心脏砰砰狂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