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和火

俞琬拜得认真，闭着眼，十指交叠，指尖抵着眉心。

克莱恩站在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高大的身形在攒动的人影中，显得格外突兀些。

他环视着这座东方寺庙，忽然想起欧洲那些石头砌成的哥特式教堂，这里的神也一样的高高在上，可四周却全是人声，没那么空，也没那么冷。

蒲团之上，女孩俯下身，额头轻触石面，缓缓磕了三次头，也默念了三个愿望。

一为父母，求他们来生不必再离散，二为弗雷迪，求他健康长大，三为…她仰起脸，静静望着那尊宏伟的金身佛像，佛眼半阖，唇边浮着极淡极淡的笑，像是什么都知道，又像什么都不必说。

她在心里悄悄念：保他平安——那个什么都不信、不信神佛，不信命运，却陪我走了这么远这么远路的人。

而另一边，约翰和汉斯却成了两个烫了脚的巨人。

约翰那只惯于扣动扳机的手，一会儿塞进裤袋，一会儿又抽出来，不知道该放哪儿，末了，索性背到身后去。汉斯的一双眼睛，只一眨不眨盯住那三寸高的门槛，仿佛那木头是什么跨不过的雷池，迈进去就冲撞了满殿的神明。

两人就在台阶下磨来磨去，化身为香客洪流中的两座礁石，来人见了都得绕开走。

一个小沙弥端着铜钵，低头匆匆从他们身边经过。约莫是走得太急，抑或是被这两位“不速之客”散发的无形压力一惊，脚下绊了一跤，铜钵脱手，里面的清水眼看就要泼洒出来。

约翰几乎想都没想，长臂一探，那铜钵便旋转了小半圈，稳稳落回小沙弥手中，竟一滴水也没洒。动作之快，不亚于战场上接住一枚战友抛来的手榴弹。

小沙弥惊魂未定，抱着铜钵，呆呆望着眼前这个带着骇人刀疤的高大洋人。

“多谢施主！”半晌，他才终于回过神，慌忙双手合十，垂首行礼。

约翰看得一头雾水，下意识抬起那蒲扇似的大手，似乎也想模仿刚才看到的手势，却一时间不知该合十还是该画十字。

比划了一下，又觉别扭，在半空僵了一僵，最后只是挠了挠自己的寸头，朝人家躬了躬身。一个一米九的男人，就这么生生弯成了石拱桥。

周围几个香客，看着这洋人煞有介事地学佛礼，一时间忍俊不禁，发出低低的笑。

小和尚自也被这“大礼”吓了一跳，却又像受到了莫大鼓舞，乌溜溜的眼睛在二人身上转了转，不由得鼓足勇气问出来：“两位…可是从西洋来的护法金刚？我听师父提起过，说西洋也有西洋的佛菩萨，相貌威武。”

这话恰好被一位洒扫僧人听见，那僧人白眉垂颊，面容清癯，闻言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过近前。

“阿弥陀佛，西洋有相，东土有心，千里跋涉，亦是渡化。”

他的话似禅机，又似呓语，两个日耳曼男人却面面相觑，完全是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模样。

旁边一个老婆婆，也凑热闹般上前来，上上下下端详了约翰那张刀疤脸半晌：“这位洋施主，你这面相，杀气重，不过听闻杀气重的人。放下屠刀，成佛也更快哩。”

她说完，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从黄布包里掏出一块方方正正的素饼，塞进面前人手里，不住念叨，“佛不拒众…佛不拒众…”

约翰微微一僵，呆呆望着那油纸包着的饼，再抬头时，老太太已经出了山门，走得很远了。

就在这时，那白眉老僧的目光却越过了他们，落定在银杏树下那一家三口身上。原来，这二位“金刚”，竟是在等人。

他眸光微微一动，枯瘦的手指捻着念珠，一颗，又一颗，动作忽然顿住。

“怪了。”他喃喃，声音苍老如树皮剥落。

老僧一步一缓，徐徐踱了过去，也不看人，倒先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女孩脚边那一小块水洼上。许久，才悠悠然开口。

“女施主，命里带水。”

俞琬闻言微微一怔，没敢出声。

“一汪子，清凌凌的水。”那老僧自顾自往下念,“水最软，也最韧，看着处处让着人、绕着人，可任你多硬的石头，多高的山，它都悄无声息地将那点棱角，一点点磨了去，化了去。”

他说到这儿稍稍一顿，目光一点点转向女孩身旁的高大男人。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