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特勒的花园

俞琬是看着它长起来的，克莱恩用了将近四年的时间，在这片坡地上，依照着记忆，一石一木，一砖一瓦搭出了个处处有影子的地方。

最起先，那里除了乱石和野草，什么都没有，风大得能把人吹走。园子清地那会儿，弗雷迪还被裹在小毯子里，抱在怀里，只露出半张脸，一双蓝眼睛骨碌碌地转。

那是个冬日的傍晚，野草长得有半人高，金红色的夕阳把草穗都镀了一层边。

克莱恩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去拔草。拔到一半，小家伙从他怀里挣下来，摇摇晃晃去追一只蜻蜓。

再之后，推土机碾了三天才把地全都碾平，露出一片灰得发亮的新土，弗雷迪每次下地都会跌跤，挥着小手，冲着那轰隆隆的铁家伙拍巴掌，嘴里“啊啊”地叫，像在给这个庞然大物加油助威。

她站在坡地上看着他们父子俩，想着这异国的山坡上，长出一座江南来，怕是需要很久很久了。

可他就是修成了。

祖父当年的园子修了快十年。可这里，才四年，园子就长成一个园子了。

那堵白墙是最先立起来的。

不像她记忆里任何一堵江南的墙，那些墙像宣纸，雨一打就沁出深深浅浅的灰。而这里的墙却是阿尔卑斯山的白，白得理直气壮。回廊的青瓦也不是江南的青色，而是莱茵河最深处的那抹青。

漏窗是后来开的，松鹤梅竹，也有什么花纹都没有的圆洞，从洞里望出去，就是灰蓝色的湖，湖水托着远山，像一副印在明信片上的画。

也是对着这样一扇窗，七八岁时的自己，踮着脚，从旧园子里看西湖，而现在她隔了山，隔了海，在看另一片水。

湖风吹过来，裹挟着阿尔卑斯山清冽的雪气，全然不似西湖的柔媚，心里那片湿漉漉的乡愁，却像被这风熨平了一角。

女孩就这么沿着石板路慢慢地走，每一处都要停下来看一看，摸一摸，看得很仔细，像要把这几年的岁月，都从这些新东西里一点一点看回来。

园子门口，几株紫竹刚刚抽了新叶，在风里沙沙地响。那声音比她记忆中的江南竹音要脆一些。

她缓步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方小小的池塘，水清得泛蓝，引的是莱芒湖的水，几块灰扑扑的大石头错落堆在池边上。

她的脚步在那里停住了。

那几块石头，和记忆中毓园的假山重叠起来。

欧洲没有太湖石，可那瘦、透、漏的味道，竟真真像了七八分。后来她才知道，他去了意大利，去了法国南部，去了所有可能出产相似石灰岩的地方，就为了找那种颜色沉、棱角硬的石头。

这些欧洲的石头垒起来，不那么像假山，反倒像一座座真正的山了。

早晨的画面闯入脑海来。

她下楼时，客厅空空荡荡的，弗雷迪的图画书摊在茶几上，牛奶喝了一半，人却不见了踪影。

走到窗前时，正撞见克莱恩在园子外头，和约翰他们搬最后一块石头。那是最大的一块，有两个人那么高，瘦骨嶙峋的。

这块石头，俞琬记得尤其清，是他们前些日子在多洛米蒂度假时，车子路过一个采石场时看见的。

克莱恩当场付了钱，又雇了车，翻过阿尔卑斯山运回来，山路九曲十八弯，司机看他们的眼神古怪极了，说这一行他干了五十年，头一回有人要运这么沉的破石头到花园当摆设。

这个男人，也许不会像小说里的男主角那样，说那么多次“我爱你”，可他会为了一块像江南的大石头，找上整整四年。

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暖暖胀胀的东西，像一杯温热的蜂蜜水，从心口漫到俞琬指尖。

假山旁，几尾红鱼在池子里游弋，它们是约翰从苏黎世一位老鱼商那里寻来的，比杭州的锦鲤小，养了两年，已从瘦巴巴的鱼苗长成了掌心的长度。

小径亦是青石板铺的，却不是毓园里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那种，而是伯尔尼山里采来，带着浅浅云母纹的石头，阳光一照，细碎地闪。

克莱恩找了石匠按着毓园的样式，一块一块凿出来，走在上面，声音脆而轻，仿佛真在这个地球的另一片大陆上。

这个园子，用德国黑森林的紫竹代替杭州竹，用阿尔卑斯桦木小径代替曲桥，没有七道门，但它可以有月洞门。

弗雷迪是最喜欢在这院子里捉迷藏的。

方才还在月洞门边隐约瞥见他的小身影，这会儿却又不知蹿到哪里去了。小家伙正是上房揭瓦的年纪，满园子地蹿，爬树，翻石头，谁一低头，他就不见了。

四年前在杭州，也是在这样一个园子里，三叔公喜笑颜开地唤：“这西洋小猢狲。”

现在小猢狲长大了，会跑了，会自己系鞋带，会背诗，还会用德语和法语同他父亲拌嘴了。一转眼，后天他就要上小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