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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整个人从散架的边缘扶正了。
“这小子。”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每天都在研究怎么把我惹毛。”
就像我六七岁时,每天都在研究怎么把父亲的佩枪偷走。
“可是……”俞琬眉心拧成小小一团,“他到底跑哪儿去了?他会不会……会不会跑出去了?”
弗雷迪不是没有偷偷跑出去过。每次和他爸爸闹别扭,就顺着坡地往下溜,一路溜到山脚,钻进他“君舍叔叔”的屋子里窝起来。她几乎要扭头去打电话了。
可今天不一样,他没和父亲吵架,没闹别扭。午饭时弗雷迪还扒在桌边,缠着克莱恩问那把小木枪上的准星怎么对,学得认认真真。
此时,克莱恩眸光微微一动,抬眼望向地势最高的那一处。
那里,几块石灰岩高高低低错成一片小石岗,旁边有棵瑞士野桂树,香味淡,但比东方的桂树更高,枝干长得更野。
“这边。”
他比谁都清楚这孩子会往哪儿钻,高的、险的、大人越不让他碰的地方。
他小时候也这样。
六岁那年,施瓦嫩韦德老宅的马厩后头,有一匹没驯好的小马,枣红色,脾气烈得出了名。父亲不许他碰,他偏要骑。
他从栅栏上偷偷翻进去,爬上马背。那马原地一尥,把自己整个人掀了下来。男孩摔在石板地上,牙齿磕断了半截,满嘴的血。父亲赶来时,没骂,也没抱,只拎着他的后领从地上提起来,睨了一眼。
“自己站好。”
此刻,站在那堆灰岩假山底下,他仰起头看见了那个悬在半空的小小身影。
克莱恩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很多年前那个满嘴是血的男孩,如今又挂在一棵树上了,只是小了一号。
弗雷迪果然在那儿。
孩子卡在离地两米多高的地方,一条腿骑在断了一半的树枝上,另一条腿悬着晃荡,两只手还死死抠着旁边假山的石缝。那根树枝弯成了拉满的弓。
整个人像一只学习跳跃时,不慎被树杈卡住、不上不下的小豹子。他小腿肚子在抖,显然撑了许久。
克莱恩没出声。
那一瞬间,眼底划过一丝罕见的恍惚。深邃冷冽的蓝眼睛里,所有父亲的事情都退后了半步,露出底下那个男孩来。
很多年前,在勃兰登堡,也有个金发男孩,爬上一棵比这更高的橡树。
那个秋日,父亲照常带他去森林里打猎,他径自甩开了父亲,自己爬上一棵高高的山毛榉掏鸟窝。爬到一半下不来了,自己就那么抱着树干,手磨破了,膝盖蹭出了血,也咬着嘴,死活不肯叫人。
后来他父亲站在树下,要他跳,他不跳,他不想被接,被接到就是输了。
那男孩就那么挂着,挂到母亲乘着马车来哭着求他,挂到天色全黑下去,最后脱了力,摔进了一丛荨麻里。
父亲只把他拎起来往地上一放,没有扶他,转身走了。
现在他站在树下,眼见着自己的儿子以同一种姿势,卡在另一棵树上,一样的金发,一样的蓝眼睛,如出一辙的倔得不肯喊人。时间在眼前突然转了个圈,首尾相接。
他第一次有些看清了自己的父亲,那个站在树下、抬头看着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小家伙的男人——他当时是什么心情?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多年,此刻却觉得,不必想了。
俞琬后脚赶到,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一眼就看见那截弯得不成样子的树枝。
小家伙趴在那,金发在风里一掀一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