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管家在身后站定，“弗雷迪少爷来了。”

君舍头也没回，只缓缓把书合上，食指在封皮上不轻不重敲了两下：“小狮子又离家出走了。”

管家没接话，他知道这种时候，自己只需要站着。

“让他进来。”棕发男人懒洋洋吩咐，带着刚饮过酒的微哑。“去把儿童房的壁炉点上，再拿那条波斯熊皮毯子来，让厨房烧一壶加了桂花糖浆与浓奶油的热可可，要最甜的那种。”

老管家颔首退下，对这种奢华到几近荒谬的安排早已习以为常。

君舍端着酒杯起身，到窗前往下一看。

门廊底下果然站着那小东西。金发乱得像被风劫掠过的麦秸，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像只被赶出窝、又找错了门的小狮子，浑身是水，还硬撑着不抖。

他当然知道那孩子会来。

那场闹剧，在那副蔡司望远镜底下，被放大得纤毫毕现。他懒于亲自现身那花园。事实上，那只老实巴交的兔子前几天的确邀请过他，被他婉言谢绝了。

没人知晓，一群大大小小小的动物，正围着将掉未掉的幼崽急得不可开交之时，狐狸正窝在他的专属包厢，就着酒翻着书，半阖着眼，在心底排演着一出滑稽寓言——

在阿尔卑斯森林深处，一只小狮子爬上了一棵枯树，踩断了树枝，悬在半空中下不来。底下的狐狸劝它：“蠢货，你只要顺着树洞钻过去，就能风风光光溜走。”

小狮子不听，觉得只有硬生生摔进泥里、砸出一脸血，才叫尊严。最后，小狮子扑通一声摔进了臭泥潭，围观的鹳鸟和斑马们都在尖叫，在鼓掌，把它当成马戏团的免费滑稽戏。

君舍抿了一口酒，对着脚边这团呼吸着的金色软毛轻笑一声，像狐狸看见猎物主动叩响家门。

“俾斯麦，你的小骑士来了。”

那只行将就木的老猫耳朵动了一下，果然跳下软垫，拖着半瘸的步子，朝楼梯口挪，君舍施施然跟在后头，抬手将睡袍领口拢了拢，仿佛在调整一副即将登台的面具。

而楼下，弗雷迪正站在玄关里，脚下是一小圈湿漉漉的痕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一个红袍棕发的男人，正从旋转楼梯上踱下来，优哉游哉，像从某一幅被遗忘的巴洛克油画里走出来。

没有问候，没有讶异。

那男人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着三分戏谑、七分了然的笑容，声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根浸了蜜糖的钢丝：

“啊，小狮子大驾光临？”他斜倚在拱门边，双手抱臂，睡袍袖子滑下来一截，小臂苍白，“打算拿地道的瑞士春泥，给我这块价值三千法郎的门垫，免费上一层色？我亲爱的落汤狮殿下？”

小家伙咬着下唇，梗着小脖子，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我就是来看俾斯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