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世太保是什么？

那一晚，君舍几乎是抱着一种病态的兴致，在伺候这个不速之客，以一整套这座大宅主人亲自定下的、繁复得近乎离谱的仪式。

浴缸里的水，是他从苏黎世那家专做香料的铺子里，常年订下的一套秘方，拉丁文与阿拉伯文双语写就的标签，像从某位奥斯曼后宫药师的地窖里原封不动搬运而来。

水上漂浮着一个小木盘，里面堆着刚摘下、还带着露水的青葡萄，和裹着厚厚巧克力外衣的杏仁糖。

老管家像个炼金术士，把这些瓶瓶罐罐一样一样摆进了那间大得不成样的盥洗室里。动作娴熟，神情肃穆，仿佛在布设某个古老密教的祭坛。

红褐色的水面浮着一层乍看如某种香料，细看却像某种药渣的细碎草末，在热汽里打着旋儿。

弗雷迪站在池边，小脸皱起来，怎么也不肯下去，呆呆盯着那一池子褐色，又扭头看向君舍。

“为什么是这种颜色的？”

君舍走到池边，俯下身，拿手背在水面上矜持地一挑，那池药汤，便悠悠漾开了一圈圈暗色波纹。

这才是绅士该有的入浴方式。

不像你妈妈那套——随手撒上几朵香不香、甜不甜的洋甘菊，单调得如同一支走了调的童谣，更远胜过那种普鲁士式的清水刷子，潦草得如同刷去铁皮罐头履带上的泥。

“古希腊药典里写，棕褐色的汤水，可以涤除缠身的噩运….”说话间，苍白指尖捻起一点药渣，在灯下细细打量。“这是香根草，来自乞力马扎罗山，我托人弄了半年，只得来十盎司，当地山民用来驱寒。”

他抬眼望向男孩，琥珀色的眼睛里那点笑意，藏着一丝近乎炫耀的得意：

“这世上的事情大多如此，要让一头落汤幼狮重新变回森林之王预备役，通常只需要一盆新汤，和一些别人弄不到的东西。”

弗雷迪听得愈发云里雾里。可教父的话总像带着某种魔力，他到底还是脱了衣裳跳了下去。水温刚好，把被雨淋得湿透的小身子熏得暖融融的，小家伙整个人软下来，往下一沉，只露出一颗金灿灿的脑袋。

君舍靠在一旁的描金瓷砖上，点了支登喜路，隔着蒙蒙的水汽，觑着这头舒服得眯起眼的小东西。

烟在指间懒洋洋地烧，有个念头也如同烟头上这一点红，亮了，暗了，复又亮了。

这头小狮子，还在他兔子妈妈的肚子里的时候，就是狐狸一笔一笔、跟那个等不耐烦了的、披黑衣拿镰刀的老家伙谈回来的。

所以…无论他那狮王父亲把多少堂皇正大的圣光灌进这幼崽的骨头里，假若某一天，它尾巴尖上突然多出一撮狐狸毛，那也实在理所应当。

这念头冒头的瞬间，某种近乎病态的畅快便浮了上来。

俾斯麦是在此时循着那一池怪汤的气味来的。

长毛猫老态龙钟地踱进门来，拿那只独眼幽怨地望了一眼，又仰起脑袋，喉咙里滚出一声近乎控诉的气音。

君舍蹲下去与它平视。

“你也不喜欢这味道？”

猫懒得理他。蓬松的大尾巴朝人脸上不客气地一扫，便昂着头，朝浴缸边的丝绸软垫扬长而去。

君舍瞥了眼那臃肿的背影，从鼻腔里溢出一声笑来，也跟着晃进那片辛辣又苍凉的雾里。

氤氲的蒸汽中，四岁半的小家伙陷在黄铜浴缸里，只露出湿漉漉的金色脑袋，和一双骨碌碌的蓝眼睛。

君舍在浴缸边的摇椅上落座，端起一只造型古怪的锡制小船，往里面慢吞吞添着热水。

“那么，”他的语调微扬，“让我们先暂时忘记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小狮子最近，还碰到了什么新鲜事？”

弗雷迪玩着池水里的泡泡，搜索了好一会儿小脑瓜，圆嘟嘟的小脸才转过来。

“教父，盖世太保是什么？”

注水的哗啦声戛然而止，水还在流，顺着锡皮船沿溢出来，一路淌到君舍的指尖上。

眼底有什么凉冰冰的东西，从湖底慢慢浮上来，又悄然沉下去

“我亲爱的教子，你从哪听来的？”君舍问。

“幼儿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