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

不是消失了，而是从“你怎么敢三年后还来找我”慢慢变成了“你这三年到底把自己过成什么样了”。

她把最后一个线头收好，低头看着已经缝整齐的球服，半天没说话。

然后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半夜三更不睡觉，居然在替这个三年前拒绝过她、今天又哭着追到东京来的男人洗鞋、补袜子、缝球服。

舒云子顿时又有点恼火。

“烦死了。”

她把针线往桌上一放，站起来关灯，气呼呼地爬回床上。江泊野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睡得毫无知觉，甚至因为她回来以后本能地往她这边靠了一点。

舒云子瞪了他一眼，最后还是没有把人推开。

她把枕头往下压了压，整个人重新躺好，闭上眼，那股火终于散得差不多了。

这一夜，她总算睡着了。

**

江泊野又梦到了云子。

梦里的她还是从前的样子，却又比从前健康得多。脸色红润，眼睛亮晶晶的，跑起来一点也不喘，心口不会疼，也不需要停下来扶着墙缓气。她穿着一条春绿色的裙子，在一片他根本认不出是什么地方的草地上和他玩捉迷藏，笑声清清亮亮地往远处飘。他明明看见她躲到树后去了，她还故意探出半张脸冲他笑，等他追过去，又“呀”一声转身跑开。

他跟在后面追，越追越急。

以前的梦里，他总怕她忽然消失。他已经太熟悉那种感觉了，明明上一刻还看见她，下一刻就只剩下空荡荡的路，或者她抱着他说一句“泊野哥哥，你该走出来了”，然后转过身去，再也追不上。那以后她甚至很少进他的梦了，像是连梦里的她都真的下定决心要离开。

可这一次，她没有消失。

江泊野终于在一片树荫下面追上她，从后面一把将她抱住。云子被他撞得笑起来，身体轻轻往前晃了一下，又被他紧紧收回怀里。他抱得那么用力，仿佛只要手臂一松，她就会再次从指缝间漏掉，可梦里的云子一点也没有喘不过气，反而健康得不可思议，笑着转过脸来看他。

江泊野却笑不出来。

“你为什么消失这么久？”

他的声音一下子哑了。

云子只是望着他。

“你去哪儿了？”他越说越急，手臂也越收越紧，“三年了，你为什么一次都不回来？你现在回来了吗？还走不走？”

她还是没有回答。

那种熟悉的恐惧一下子从胸口往上涌。江泊野几乎立刻意识到不对，低下头去看她的脸，生怕下一秒她又会像以前一样露出那种温柔得让他害怕的神情，说一句告别的话，然后从他怀里一点点消失。

“云子，你说话啊。”

他急得眼眶都红了。

“你还走不走？”

梦里的舒云子只是看着他，嘴角仍旧带着一点笑。

江泊野一下子急醒了。

意识回来的那一刻，他甚至还没有睁眼，心脏就已经条件反射似的沉了下去。过去三年里，他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清晨，从梦里看见她、听见她，甚至觉得自己真的碰到了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却是重新想起那个已经被钉死在现实里的事实——云子已经去世了。

每一次都像重新死一遍，所以这一次，他几乎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睁开眼，窗帘边缘透进一点东京清晨灰白的光，酒店房间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微弱的送风声。枕头旁边有一团乌黑的长发，舒云子侧着身躺在那里，被子盖到肩膀，脸有一半陷在枕头里，睡得并不算特别安稳，眉心还微微皱着，像是连睡觉都还在生他的气。

江泊野彻底愣住了，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