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 [Day46] 痛 (井上由美子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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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上由美子有一個秘密。

一個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這個祕密的名字叫做To-Ko。

To-Ko是從什麼時候出現的，她其實已經記不太清了。

好像是在某一次被老師當著全班的面點名成績之後；

也好像是在母親拿著成績單，語氣平靜卻一字一句對照著鄰居家孩子的排名時；

又或者，是在她某一次練琴練到手指發麻，卻還是被輕描淡寫地說成「還可以再努力一點」的那天晚上。

她不記得了。

她只記得——

等她意識到的時候，To-Ko就已經在那裡了。

沒有聲音。

沒有明確的形體。

只是一團安靜地待在角落的「東西」。

沒有人看得到它。

只有她。

一開始，To-Ko不會說話。

但由美子會對它說話。

她會在房間裡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開口，像是在對著空氣自言自語——

說今天的數學考試差了三分就可以進前十名。

說老師誇了別人「有天分」，卻只對她說「很努力」。

說鋼琴老師在課後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白石同學幾乎沒有練習，但還是彈得很好呢。」

說母親在晚餐時，用那種不帶情緒的語氣問她：「妳覺得自己還差在哪裡？」

她說了很多很多。

那些話，她從來不會對任何人說。

因為她知道——

沒有人真的想聽。

但To-Ko會聽。

它總是靜靜地待在那裡，用那張由破碎鏡片拼湊而成的臉看著她。

那些不規則的碎面反射出零散的光，映出她模糊的輪廓，像是被切割過無數次的自己。

它不回應。

不評價。

也不會告訴她該怎麼做。

它只是看著她。

專心地、專注地、沒有一絲不耐地看著。

那種「被看著」的感覺，讓她能夠繼續把話說下去。

像是終於有一個地方，可以不用變得更好，也不用被拿來比較。

——只要存在，就可以被允許。

她第一次聽見To-Ko說話，是在半個月前。

祖父的生日。

父母帶她回到位於長野縣附近的小鎮老家，和一大家子親戚一起聚餐。

那是一間有些年頭的木造房子，榻榻米的氣味混著熱騰騰的食物蒸氣，在空氣裡悶悶地停滯著。

客廳中央擺著矮桌，桌上架著卡式瓦斯爐，壽喜燒的湯底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甜甜鹹鹹的氣味瀰漫開來。

一開始，大人們聊的是些再普通不過的話題。

物價漲得多兇、最近哪裡又開了新的購物中心、誰誰誰的公司調薪了多少。

話題一圈一圈繞著，笑聲此起彼落，看起來溫和而無害。

直到不知道是誰，隨口提了一句：

「說起來，由美子現在是二年級了吧？成績應該很好吧？」

那一瞬間，由美子的背脊不自覺地繃了一下。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嬸嬸已經笑著接過話頭。

「我之前聽說她在學校表現不錯呢，真的很厲害。」

語氣聽起來像是在誇獎，下一句卻很自然地接上——

「不像我們家那個孩子，這次段考才剛好進前五而已，真是讓人頭痛。」

她笑著擺了擺手，語氣帶著刻意的無奈。

「還是要跟由美子多學學才行呢。」

桌上的氣氛沒有任何異樣，甚至還有人跟著附和。

「前五已經很好了吧。」

「現在的孩子都很厲害啊。」

由美子低著頭，盯著自己碗裡還沒動的白飯。

她知道。

她非常清楚，那不是誇獎。

那是一種——把她拿出來當標準，再順勢抬高自己孩子的說法。

她還沒來得及消化這一輪，另一邊的姑姑也開口了。

「對了，我聽說由美子有在學鋼琴對吧？」

她的語氣帶著興致。

「我們家那孩子最近也開始上課了呢，才學一個月就去參加市賽，居然拿了個國小組的季軍回來。」

她笑得很開心，然後補了一句：

「當然啦，大概是運氣好而已。」

話音落下的時候，她的手輕輕拍了拍自己孩子的肩膀。

那個孩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周圍的人又是一陣稱讚。

由美子沒有抬頭。

她什麼都沒說。

她只是能夠清楚地感覺到——

來自父母的視線。

沒有責罵。

沒有明說。

但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