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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停在江边,远处山影叠着山影,江水从峡口间沉沉流过,像一条宽阔而深的路。
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巨大的轮船缓缓驶离码头,两岸刀劈斧削般的夔门绝壁在这一刻轰然压至眼前。江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吹散了夏日的燥热。
“妈妈!妈妈!快看!山上有猴子!好大的猴子在跳哦!”
雪织整个人扑在甲板的栏杆上,一双小手指着两岸高耸入云、绿意葱茏的悬崖峭壁,兴奋得直蹦跶。在那几百米高的峭壁树丛间,隐隐约约真的有几道灰褐色的身影在灵巧地攀跃。
青蒹连忙从身后一把抱住兴奋过头的女儿,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那片古老而神秘的峡谷。江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在这一刻,那些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浪漫与传承,伴随着滚滚长江,瞬间在文博士的心头激荡开来。
她低下头,亲了亲女儿汗津津的小脸蛋,声音温柔而轻缓,一字一句地教她念着: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雪织跟着念得断断续续:“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她还太小,不懂这两句诗为什么会在此刻被念出来。她只知道,妈妈的声音很轻,江水在窗外流,山很高,爸爸坐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安静。
青蒹抬起眼,看向骏翰,忽然挑了挑眉毛。
“许老板,知不知道前两句是什么?”
骏翰原本正望着窗外,听见她这样问,回过神来,几乎没有迟疑: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青蒹一噎。
她本来还想逗他一下,没想到他答得这么顺。
过了两秒,她才说:“台湾的教育还真是注重传统文化。”
骏翰有点莫名:“这个很基础啦。”
青蒹:“……”
他这句话说得太自然,倒让她忽然有点说不出话。对她来说,这首诗当然也基础,可“基础”二字从骏翰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微妙的跨海回声。一个澎湖职校出身、十八岁以前连护照都没有的少年,也在某个课堂、某张课本、某个老师的声音里背过李白的《早发白帝城》。多年以后,他带着妻女站在瞿塘峡口,竟然真的把那两句念了出来。
青蒹指着窗外,声音放得很轻:“这就是《早发白帝城》里的巴东三峡。”
骏翰顺着她的手望出去,山势像门一样立在江边,江水从其中穿过。船在水面上显得很小,人在船里更小。那些曾经只存在于课本和考试里的字——白帝城、彩云间、万重山、猿声——忽然都有了形状,有了颜色,有了风吹过来的冷湿气。
骏翰的眼睛慢慢有些热。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心里有一种涩涩的感觉,像被什么旧东西轻轻顶了一下。
他小时候背这些诗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自己真的会到这里来。
那时候他的世界很小,澎湖、学校、修车店、阿豪家的冰菓店、阿彬和阿顺的胡闹、父亲许大庆阴晴不定的脸,还有一辆野狼125。白帝城是课本里的地方,万重山是要背下来应付考试的句子。那些遥远的山水,和他这种澎湖职校男生有什么关系?
可现在,他坐在船上。青蒹在身边,雪织在他们之间,窗外就是诗里的山。
原来他真的可以走到这里。原来那些曾经像别人人生一样遥远的地方,也会有一天被自己的眼睛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