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僧侧让路，冯徽宜在随侍们的拥护下，缓步踏上石阶。

不过她不喜求，也没有求的兴致。成婚至今，两人尚未圆房。

崔显昀行礼告退。他虽为武将，但无半莽之气，规行矩步，带着温的书卷气，尽显名门世家的风范气度。

“胡说什么！那是羽林卫中郎将，是公主的护卫。”另一位僧人悄声提醒，“你可切记谨言慎行，小心掉了脑袋！”

崔显昀的目光似不经意地转向冯徽宜，迅速转回。那微垂的眸里转着辨不明的光，被沈肃清晰捕捉——那分明是对公主的在意，并非如表面疏离。

当公主轩车抵达曲明寺时，已临近午后，天晦暗。古木松柏被雨雾浸，洇着重的绿，寺院墙面也褪去鲜明，蒙着沉静的黄，一众灰袍僧人虔敬地在阶前迎候。

菡萏摇曳，清幽香气拂面而来，沈肃猜不透她的心思，只觉那随的半阙词，落字巧妙，灵秀清远，恰是她一贯的才情。

风着暑气，黏得脚步滞重。

第四章 门隔雨寺霏霏

落地石灯朦胧光亮，描摹他雅贵廓，与垂落的影相映生辉，一袭云山蓝锦袍令他目光黯然。

相较于平日的冷峻，此刻的慌促反倒为他添了几分亲近温度。

崔显昀有些局促，涩地续上解释：“弘安寺的路途近一些……”

珠玉在前，任何辞藻都显得刻意而笨拙，寻不一句应和。

“夜了。”声音比月更温柔，“回去吧。”

那颜……与公主甚是契合，任谁看了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风动一墙影，簌簌语还休。

沈肃警觉一瞥，目光凛厉，吓得小沙弥慌忙垂首，合十的双手隐隐抖颤。

向悬在夜空里的皎皎明月，心里生一丝矛盾——既希望月亮慢一些沉下去，好让公主的安宁梦境再久些，又忍不住地盼望晨光快些刺破夜幕，让明日早一刻到来。

沈肃一向敬重崔显昀，可此刻，心却有些不是滋味，一丝陌生的涩意缠绕不散。

冯徽宜跪于蒲团之上，双手合十，闭目祈福，虔诚而沉静。

沈肃心中疑惑，这些时日他一直在皇城外围驻守，亦是风寒缠，怎会知晓公主病况？

低不可闻的怯声随风贯耳，如响竹般炸开，沈肃顿时耳生，背脊绷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前背影。

侍立一旁的元禧悄悄抬，好奇地四打量。她是新调来的近侍女，原为七品医官之女，一心想要多挣些银钱，以求尝遍天下佳肴，便向公主府自荐，被公主府的曹参军李婉真看中，顺利府。

此刻的夜格外宁静，却也格外漫长，他望

不说谎，也从不虚与委蛇，她很喜他这一，也无意在这样无解的对话上多纠缠。

桑旦低声应：“公主仁善，不

她与裴世则年少相识，情投意合，婚后自是洽无间，而她与崔显昀在婚前仅有一面之缘，既无情谊基础，又非一拍即合，难免疏离生分，她也只在夜幽寂时才会想起他。

雍容雅步，落落大方，尽显与生俱来的天家风范。

沈肃蓦然撞上她眸，柔和而又明亮，仿佛看到整片星河，连呼都滞住了。可下一瞬，那转的眸光令他耳发，呼骤。

她风寒尚轻，又有奇药相助，不过几日便已痊愈。府里人多杂，消息传开不足为奇，便连不熟悉的臣家眷都寻了由往府里送东西，为驸的他知晓此事，也属应当，更何况沈肃还是他的下属，消息想来传得更快。

冯徽宜微微颔首：“有劳住持。”

“月浸湖光，荷，风染暗香来。”她怡然，声韵清越，“此间景致，比白日更堪赏。你说呢？沈将军。”

冯徽宜若有所思地望着那背影，直至彻底消失在视线尽。

崔显昀恭敬地向冯徽宜一揖，两人之间的关系仍是如往常般地生疏，若让不知情的旁人看到，还以为两人只是普通的君臣关系。

声音戛然而止，四下变得寂静。

桑旦适时上前，郑重对侍女：“此番事有因，下不为例，回去好生照料母亲，莫要辜负了公主的恩典。”

他毫无倦意。

“这位郎君莫不是……驸？”

崔显昀闻言抬，话已脱而：“曲明寺地山间，凉，公主风寒初愈，不如去弘安寺……”

冯徽宜微微颔首，在众人的簇拥下转离去，昏黄的光在她衣袂间转，渐行渐远，直至完全夜里。

“公主……”他不知如何解释自己的失仪，这般逾矩的注视连他自己都未发觉。

冯徽宜习以为常。

看着祝祷中的公主宛若菩萨，元禧不禁叹：“公主真是慈悲心！”

“公主。”

一个新来的小沙弥第一次面见天潢贵胄，还离得那么近，忍不住地抬偷瞄，却撞上一副冷面孔。只见那人眉峰如剑，神采英，一玄劲装，凛然不可犯，显然非同常人。

好在练就多年的定力将他的神思拉回，他即刻随行护卫，心里既是窘迫，又是烦恼，还有一丝说不清不明的荒唐。他只得板起脸，可一贯的冷肃模样却有些不自在，手里的灯笼晃晃悠悠，将她的影投在青石板上，忽近忽远，心旌摇曳。

四周俱寂，唯有心在震，无遁形。

冯徽宜下了车，扑面而来的檀香透着一丝草木气息，、清新，令人心旷神怡。

崔显昀言又止，转看向沈肃，声音沉稳许多：“明日你随行护卫，务必……照顾好公主。”

冯徽宜莞尔：“我已无碍。山中清静，正好避暑。”

他一气，将翻涌的心绪行压下，神更为冷峻，锐利的目光巡视四周，唯独避开前人。

“夜重，公主该回内院歇息了。”桑旦温声禀。

“婢该死！”值宿侍女扑通跪下，额抵在青石板上，“母亲病重，婢连日照料，寝不遑安，方才当值竟一不小心睡着了，请公主恕罪！”

沈肃目送的视线未曾离开，手里的提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仍能看到那抹天碧的影若隐若现。

冯徽宜忽然停步，沈肃心一颤，恍然收步，两影迭在一起。

“恭迎熙和公主。”住持及众僧双手合十，躬行礼。

他心如麻，耳畔拂过的风似乎捎来了山寺晨钟，一声又一声，悠远绵长，在月光里久久回。

沈肃正失神，一清和声音传来。

沈肃默默退离半步，恪守与公主之间的距离，同时向崔显昀行礼。

月光下，天碧的衣袂如云般飘飞，似与月相，那凭栏独立的影清雅绝尘，逸韵致，尽显蕴于诗书，形于言谈的睿智与通透。

沈肃结动，蹇涩的声音比平日更低沉，“确是如此……”

她从他旁离去，落落大方，似有什么拂过他脸颊，耳颈侧得厉害，飘远的披帛如烟如雾。

佛堂内檀香袅袅，宝相庄严。

侍女猛地抬，泪珠落，哽咽着谢恩。

风本无心，因人而染情，皱一池，潋滟波光在两人的角眉梢转，说还休。

冯徽宜平和一笑：“驸近来颇为辛劳。”

“母亲病重，人之常情，况且也是我想独自走走。”冯徽宜温柔地扶起她，目光转向桑旦，“支些银钱给她，准她告假回家照料母亲，待其母痊愈后再回府当差。倘若需要大夫，请方司药勤为她母亲诊治。”

她敛起思绪，匆促的脚步声传来，是贴侍女桑旦快步而来，后跟着鸾仪卫守卫以及面惶恐的值宿侍女。

沈肃暗暗松气。

“沈将军……”

似乎……并未听到那句僭言。

沈肃移开目光，的雨雾压得发闷，一丝熟悉的荒唐袭上心。他不该，也不能生任何妄念，这是僭越，更是失职！

“前几日看望母后父皇，父皇的还是不见起。”冯徽宜叹息，“我想明日去曲明寺为父皇祈福。”

侍女连连，激离去。

“……末将遵命。”他肃声回应。

这颜甚是衬她，沉静优雅。

今夜的暑气异常燥，他盼着时辰走快些，可当画楼廓渐渐清晰时，他又觉得时辰太快、路程太短——过了画楼便是内院，男不得内，护卫之责由女组成的鸾仪卫接。

冯徽宜抿浅笑。

温雅的声音戛然而止。

步寺门，再后来的窃窃私语便听不清了。

无论是公务在，还是借故回避，都在她意料之中，并无兴致究。

山雾缭绕，细雨迷蒙，迂曲石径，更为难行。

“谢公主关怀。”崔显昀垂眸，声音是一贯的恭谨，“近日圣欠安，皇城内外需格外谨慎，臣稍后还需赴官署值夜。”

沈肃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心一沉，来人立于月门前，凌霄树下，正是他的上司——驸崔显昀。

蓝玉步摇垂下的珠串泠泠轻晃，天碧的薄罗衫被风着，勾勒颈背修长秀。

第三章 风动一墙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