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

江玉曾是这么告诉自己的，用这种功利性的理由，来说服自己接受将这样一个恶贯满盈的邪教圣子带在身边的现实。这是自我保护，将一切都简化为利益交换的、冷酷的逻辑，它可以让她不必去面对那些更为复杂的、关于人性与道德的拷问。

但是，看着他此刻这副样子，混合了俊美与狰狞的脸上，布满了泪痕与后怕，那双曾经充满邪魅与疯狂的异色瞳孔里，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孩童般的茫然与无助。

江玉忽然意识到，自己之所以，对他刚才那番“极乐净土”的言论，感到如此的愤怒，或许并不仅仅是因为，那套歪理邪说本身，有多么的荒谬和反人类。

更深层次的原因在于，江玉在他身上，看到了无数个被扭曲、被异化的“人”的影子。

他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这个被“门”和各种牛鬼神蛇搅得乌烟瘴气、黑白颠倒的世界里，最可悲、也最可恨的产物。

他是一个加害者，他的双手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这一点毋庸置疑，他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但他同时，也是一个受害者。

一个从五岁起，就被从一个正常的社会环境中剥离，被一个更加强大、也更加疯狂的意志所掌控，被系统性地、彻底地扭曲了所有认知，最终被塑造成了一个符合那个疯子审美标准的“艺术品”。

如果不从根源上，去铲除像“金刚”、像“爱染明王”、像“黑莲教”这样不断制造“鬼”的源头，那么像莫云这样的“伥鬼”，只会源源不断地出现，永无止境。

旧社会，把人变成鬼，新社会把鬼变回人。

他就像一个被旧社会的病毒，深度感染的病人，虽然病入膏肓，但并非完全没有治愈的可能。

他是可以被改造的，是可以被重新塑造成一个有用的、能够为自己曾经犯下的罪孽去从根本上赎罪的“人”。

这，难道不比放任他继续做一个浑浑噩噩、只知道取悦自己的变态，或者干脆一杀了之，要有意义得多吗？

江玉决定了。

趁热打铁，教育，必须贯彻到底！

江玉从地毯上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然后缓步走到莫云的面前。

他似乎察觉到了江玉的靠近，那原本因为吸氧，而略显放松的身体，又瞬间紧绷了起来，那双刚刚才恢复了一点神采的异色瞳里，再次充满戒备与恐慌。

他似乎以为，江玉又要对他进行新一轮的“酷刑”。

然而，江玉并没有再动手。她只是在他的面前，缓缓地蹲下身，与他双充满惊惧的眼睛，保持在一个平视的角度。

“莫云。”

江玉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头还痛吗？”

她的问题，似乎让他感到有些意外。他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随即又因为这个动作牵扯到了因为高原反应而依旧有些胀痛的神经，而发出了一声细微的痛哼，只能用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吸氧面罩下含糊不清地回答道：“好……好多了……主人……”

“那就好。”

江玉点了点头，“既然你的脑子现在清醒了一点，那我们就来好好地聊一聊。”

“从现在开始，我说的每一个字，你都给我认认真真地听，仔仔细细地记。这，是你来到这个新世界的第一堂课，也是你能不能继续活下去的，最重要的一堂课。听明白了吗？”

他看着江玉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和严肃的黑色瞳孔，虽然完全不明白她到底想干什么，但还是出于本能的服从，用力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