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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下。大概零点五秒。
「嗯。超市搞活动换的。」
八个字。比平时多了几个。
我想再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啥好。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冒出来的是——
「今天好冷。」
「嗯。」
又回到一个字了。
吃完饭她收了碗筷进厨房。水龙头哗啦啦地响。我坐在餐桌前发了会儿呆,
然后回了自己房间。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我坐在书桌前翻课本,什么都看不进去。窗外的雨夹
雪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窗台上,玻璃上的水珠亮晶晶的。
大概下午两点多的时候,门铃响了。
「叮咚——」
我正趴在桌上迷糊着,被这声响惊了一下。
隔壁传来妈的脚步声——从卧室出来,经过走廊,走向玄关。脚步有点急,
棉靴踩在地板上发出「噗嗒噗嗒」的闷响。
「谁呀?」
「雨薇!是我!」
是王阿姨的嗓门。那种中年妇女特有的穿透力,隔着防盗门都能听得清清楚
楚。
门锁转动了。
「王姐!这大冷天的,快进来快进来。」
妈的声音——
变了。
不是那种天翻地覆的变化。但我一下子就听出来了。那语气里突然多了一种
东西——热乎劲儿。就像是有人把她身上某个开关拨了一下,原本干巴巴的、冷
冰冰的嗓音一下子活了过来,带上了正常人该有的温度和起伏。
「哟,你这地上怎么湿了?外面雪化了吧?进来进来,换双拖鞋。」
「不用不用,我就待一会儿。给你送点东西来——你尝尝,我今天卤的猪蹄,
做多了。」
「那多不好意思……你每回来都带东西。」
「跟我客气什么,十几年的邻居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我从房间门口探出半个脑袋——
王阿姨出现在走廊里。四十七八的年纪,身材矮胖,穿了件红色的羽绒服,
手里提着一个保鲜盒,脸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
「哟,儿子也在家呢?」
她看到我,笑着打了个招呼。
「王阿姨好。」我从房间里出来,点了点头。
「这孩子,越长越高了。」她转头对妈说,「上次见他好像还没这么高吧?一个
寒假窜了一大截。」
妈跟在她身后走进客厅。
我注意到妈看了我一眼。
极快的一眼。快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留意她的表情变化,根本捕捉不到。
那一眼里有一种微微收紧的东西——不是害怕,也不是敌意,整个人微微绷
了一下——那种还没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办的绷。
「坐坐坐,王姐你坐。」她招呼王阿姨坐到沙发上,然后扭头对我说,「去倒杯
水。」
语气比这几周对我说话时稍微松了那么一点点。不是因为她对我态度缓和了——
是因为有外人在。
她在外人面前,不能表现得太反常。
我去厨房倒了两杯水端出来。放在茶几上的时候,王阿姨已经打开保鲜盒了——
里面是八九只卤得油亮的猪蹄,上面撒了葱花和辣椒段,一股子浓郁的卤香味扑
面而来。
「你闻闻,加了我们老家那种香叶和八角,卤了两个钟头呢。」王阿姨推了推
保鲜盒,「你家儿子肯定爱吃,男孩子嘛,正长身体的时候。」
「那谢谢王姐了。」妈接过保鲜盒,起身往厨房走,「我给你装个碟放着。」
「别忙
别忙,又不是外人。」
妈还是把猪蹄装了个碟子端出来,搁在茶几上。
然后坐下来。
王阿姨立刻就开始了——她这个人,嘴巴一张开就收不住,说个没完。
「……我跟你说,楼上那个三零四的张家媳妇,你听说没?前天跟她婆婆吵起
来了,那动静大的——我在楼下都听见了!砸东西呢!把一个盘子摔了!」
「是吗?为什么吵啊?」
「还不是为了那个月嫂的事。张家媳妇生了二胎,她婆婆非说不用请月嫂自己
来伺候就行——结果你猜怎么着?她婆婆把孩子的脐带贴弄掉了!张家媳妇当场
就炸了!」
「哎呀,那可不得炸嘛……」
妈听着,应和着,偶尔插一两句嘴。表情很自然——皱眉的时候像是真的替
那个张家媳妇着急,叹气的时候像是真的感慨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如果不是我知道内情,单看这个画面——两个中年妇女坐在沙发上嗑着家常,
一个说一个听,间或端起茶杯喝一口——这就是全世界最普通的邻里串门。
但我一直在看妈。
不是那种「看」。
是观察。
观察她在有外人在场的时候,和只有我在的时候,到底有多大的差别。
差别很大。
她的坐姿变了。这几天她在家里的时候,肩膀总是微微塌着,像是扛着一个
看不见的东西。但王阿姨来了之后,她的背挺直了,肩膀打开了,整个人看起来
精神了不少。
她的表情变了。这几天她在我面前几乎不笑——偶尔扯一下嘴角算是对我某
句话的回应,但那抹笑从来到不了眼睛。但在王阿姨面前,她笑了好几次。有一
次王阿姨讲到那个张家婆婆把尿布穿反了,妈甚至「噗」地笑出了声。
她的声音变了。和我说话时那种挤牙膏似的、每个字都像是用秤称过才放出
来的干巴劲儿,在王阿姨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语调、正常
的节奏、正常的那种——人味儿。
但只要她的目光扫到我这边——
啪。
开关拨回去了。
笑容收起来。眼神移开。手指下意识地去揪裤腿的布料。
亮一下,灭一下。来回切换。
「对了雨薇,你家那口子回去了?」
王阿姨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话题转到了我家。
「嗯,元旦前走的。」妈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工地上催着开工。」
「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你也不容易。」王阿姨叹了口气,「你说你们这些当老
婆的,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得上班,男人在外面挣钱是不假,可家里大事小事全
指望你一个人——我家那个也是,动不动就出差,回来还嫌这不好那不好的……
」
「可不是嘛。」妈接了一句,「男人在外面觉得自己辛苦,回来恨不得当大爷伺
候着。他倒是不想想,留在家里的那个更辛苦。」
「就是就是!」王阿姨连连点头,「我跟你说,有时候我真觉得还不如他别回来
呢——回来一趟我还得伺候他吃喝拉撒,走了我反倒清静。」
「哎,话不能这么说……」妈笑了笑,但那笑容有一点勉强,「总归是一家子人,
还是盼着团聚的。」
「那倒是。」
她们又聊了一阵子——从丈夫聊到孩子,从孩子聊到学区房,从学区房聊到
物价涨了菜价贵了。王阿姨基本上负责输出,妈负责接话和应和。一切看起来再
正常不过。
然后王阿姨把话题拐到了我身上。
「你们家儿子快放寒假了吧?期末考完了没有?」
「考完了。」妈回答。声音平了一下。
「成绩怎么样?」
「……还行。」
两个字。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以前王阿姨要是问起我的成绩,妈能说上五分钟。从哪科考得好哪科拉了分
说起,一路说到我上课是不是走神了、回家是不是玩手机了、老师最近有没有找
她谈话。那些话虽然都是在「数落」我,但王阿姨听着就会说「哎呀你管得严也是为
他好」,妈就会接「我不管谁管啊他爸又不在家」——一来一去的,热闹得很。
但现在,两个字就打发了。
王阿姨倒是没太在意。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别的东西吸走了——
「雨薇,你这几天气色不太好啊。」
她忽然凑近了一点,带着那种邻居大姐特有的关心劲儿打量着妈的脸。
「黑眼圈挺重的,是不是没睡好?」
妈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揪着裤腿布料的那只手松开了,又重新揪住。
「最近有点失眠。可能是冬天干燥,上火了。」
「上火你喝点菊花茶嘛,我家里有,回头给你拿点。」
「不用不用——」
「别客气。对了你也别光操心家里了,有空出来走走,我们几个阿姨礼拜天早
上在公园跳操你来不来?活动活动身子骨,比窝在家里闷着强。」
「等天暖和了再说吧,现在外面冷……」
妈在应付王阿姨的时候,我一直坐在沙发另一头装模作样地看手机。
但眼角一直挂着她。
她确实瘦了。
不是那种一下子瘦很多的明显变化,而是一种缓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
面一点一点抽空了的消瘦。下巴的线条比以前尖了一点,脸颊那里原本有一小团
圆润的肉,现在凹进去了半分,显得颧骨突出来了一些。
手腕也细了。
她端着茶杯的时候,袖口滑下来一截,露出手腕的骨节——那两颗小小的骨
头比以前更凸了,手背上那条青色的血管也更明显了。
她没睡好。
她瘦了。
她在王阿姨面前努力撑着「一切正常」的样子。
但那个「撑」的动作本身,就像是在消耗她剩余的所有力气。
「哎对了,」王阿姨又把头转向我,「你这个寒假有什么安排?补课不补课?」
「呃……还没定。」
「要我说啊,该补就补。现在竞争多激烈啊,人家孩子个个都在补——我们家
那个,寒假报了三个班呢,数学英语物理,花了我好几千……」
她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输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