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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字,憋屈。
回村的路上,北风卷着雪粒子,抽得人脸生疼,早知道今天下雪就不来了。
受罪。
自行车在冻硬的车辙上蹦跶,颠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
刚出城没二里地,快到破石桥那儿,「咔吧」一声闷响,蹬不动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操蛋!
下车一瞅,链子耷拉着,掉了。真是怕啥来啥!
没法子,修吧。
我把车哼哧瘪肚的拱到桥洞底下,好歹能避点风。
地上是半化的雪泥,冷的直扎人脚底板。蹲下身,那股寒气「嗖」地就顺着
裤腿往里钻。
手上戴着妈缝的厚棉手套,跟俩熊掌似的,根本捏不住那油乎乎的车链。
我用牙叼着手套拽下来,甩到后背去。
光手指头一碰那冰凉的铁链子,就冻得我浑身一个哆嗦,立马就麻了。
我对着手哈了几口白气,搓了搓,让那点热乎劲儿赶紧回来。
然后哆哆嗦嗦地拿起链子往齿轮上挂。
风刮得我眼睛直流泪,鼻涕也快过河了,这时候谁还顾得上擦。
正当我撅着腚,跟那油乎乎的破链子死磕时。
「嗖……」的一声。
一辆草绿色的吉普212 炮弹似的,从后面窜过来,卷起地上的雪水泥汤。
「哗啦」一下,给我来了个透心凉!
冰凉的泥水,糊满了我全身,哎呀我去……
我呸呸几声,吐出嘴里的泥点子!
那股子憋屈、窝火,再加上这股透心凉,像点了捻儿的炮仗,「噌」地就炸
了!
链子也不管了,「嗷」的一嗓子我就蹦了起来!
像个炸了毛的斗鸡,对着那蹿出去老远的吉普车屁股,跳着脚骂:「我日你
八辈祖宗!开那么快奔丧啊!」
「瞎了你的狗眼!没瞅见这儿修车呐!」
「开个破车显摆你妈个腿儿!缺德带冒烟的玩意儿!……」
我这骂得正起劲儿,唾沫星子混着脸上的泥汤子乱飞。
嘿!邪门了!
那吉普车,刺溜一声,在前头刹住了!
然后,它慢悠悠地……开始往后倒!
我骂声卡在嗓子眼儿,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真给人骂回来了?
开这车的,指不定是啥人物呢!我这嘴……骂得也太埋汰了……
心里敲着小鼓,后悔劲儿刚冒头,又给摁了下去:倒回来咋地?溅人一身泥
还有理了?大不了干一架!谁怕谁……?
说实话,我真怂了。
吉普车稳稳倒回到我跟前,停下了。副驾驶的车门「咔哒」一声开了。
我浑身湿冷,脸上花里胡哨像个泥猴,心里打鼓,眼神却死犟地瞪着车门。
一条穿着锃亮黑皮鞋,穿着笔挺蓝尼子裤的长腿先迈下来。
接着,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围着灰色羊毛围巾的男人弯腰钻了出来。
这人个子挺高,三十上下,方脸膛,浓眉毛,看着倒不凶神恶煞。
他几步走到我跟前,眉头皱了皱,上下打量我,泥水糊满的旧棉袄,冻得通
红还沾满油污的手,地上耷拉着链子的破车。
他目光落在我脸上,大概是想看清我这张愤怒的花猫脸。
停了两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挺清楚,带点北方口音:
「同志,对不起。」
我:「……???」
我整个人都懵了。
我张牙舞爪的架势,肚子里预备好的骂人词儿,全僵住了。
脑子跟宕机了似的:啥玩意儿?开吉普的领导,溅了人一身泥,还倒回来
……道歉?
我愣在原地,像个二傻子。
风雪呼呼地从桥洞穿过,吹得我脸上的泥水冰凉。
那男人见我傻站着不说话,又看了一眼我的破车,主动说:「天太冷,车也
坏了。你这是回哪?我捎你一段吧。」
我还没从「道歉」的震惊缓过来,又被他这「捎一段」给整不会了。
下意识地嘟囔:「燕…
燕子村……」
「正好顺路,上来吧。」他挺干脆,转身就走向后备箱。
我这会儿脑子有点木,加上浑身湿冷得直哆嗦,想着能早点到家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