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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外婆已经去世八年了(5/5)

皱巴巴的,膝盖那儿跪出了两块圆形的灰印,头发也乱了,有几根粘在脸颊上,身上沾着纸灰和烟火气,指尖被纸钱的黄色染料蹭得发黄。她清楚自己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她不知道他是谁,也不在乎他是谁。

外婆刚刚去世,她的世界刚刚塌了一半,一个陌生人的目光算什么呢?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隔着一整个院子的距离,隔着阳光和树影,隔着知了没完没了的叫声。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更长。最后是他先移开了视线。他低下头,看着地面。

她也转开目光,扶着门框站着,继续看那棵枣树。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树枝晃动的时候有几片干了的枣花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地上,很小,不仔细看看不见。外婆说过,树叶响的时候就是老祖宗在说话,让她不要害怕。

后来母亲出来找她。母亲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脸上重新挂上了一层平静,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绷住了。母亲拉着她的手往里走,手心潮热,有一点颤抖,但用的劲很大,十根手指嵌进她的指缝里,扣得严丝合缝。

“该给你外婆磕头了。”母亲说。

她点了点头,跟着母亲往回走。走到院子中央的时候,她看见那个男生也跟了过来,走在继父身边,大概是鞋底太厚了,走起路来有点变扭。继父低声对他说了句什么,他点了点头,然后抬起眼睛,又看了她一眼。

“这是黎栗,”母亲注意到她的目光,停下脚步,对她说,“你继父的儿子。比你大四岁,以后——”母亲顿了一下,声音有些犹豫,那个停顿里塞满了成年人重组家庭时的尴尬与讨好,“以后你们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这个词从母亲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虚浮的塑料感,三个字拼在一起,发音是对的,语法也是对的,但是落到她耳朵里就是不贴合,好比一件尺码不对的新衣服,袖子长了一截,肩线歪在胳膊外头,穿着也不难受,就是不对。

祝辞鸢看着那个叫黎栗的男生。他站在正午暴烈的阳光下,却浑身上下没有一滴汗。白衬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子立着,衬衫的布料是好料子,纹路细密,光线照上去不会反光,只是柔和地吸收掉了。皮鞋擦得锃亮,鞋面上反射着日光的碎片,鞋带打的是双蝴蝶结,两边一样长。他站在这个满院纸灰、泥土和汗味的乡下院子里,每一处细节都和周围隔着一层什么——是质地,是布料的密度、皮革的厚度、指甲的干净程度。

他走近了几步,在她面前站定。他比她高出很多,她要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是一种褐色,靠近瞳孔的地方深一些,虹膜的边缘浅一些。

“小鸢。”他开口了。

她愣了一下,她和黎栗才刚认识,连话都没说过一句,他就这样叫她。“小鸢”,这种昵称说出来的时候嗓音很低,尾音往下坠了坠,熟稔的,自然的,好像叫了很多年——一个陌生人用这种语气叫她,就好像他已经替她决定了他们之间该用什么样的距离,而她没有被问过。

“节哀。”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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