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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陆正衡在书房里翻看公文。
说是看公文,那叠纸已经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一个字也没瞧进去。他的思绪散在字里行间,怎么也沉不下来。窗外偶尔响起脚步声,他都下意识地支着耳朵听,辨着来人的方向和轻重,回过神来又有些烦躁地收回心思。
屋里的炭火烧得有些旺,烘得人昏昏欲睡。他原本就因为前阵子风雪夜没合眼而缺觉,这会儿被暖气一催,眼皮沉得发沉。意识在纸面和炭火的噼啪声里挣扎了几回,到底还是陷进了一片温热的黑甜乡。他头往一侧偏了偏,靠着椅背睡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
宋怀瑾站在门口,臂弯里搭着一条叠好的薄毯。瞧见他窝在藤椅里,手里还攥着半截滑到膝头上的公文,呼吸匀净,她放轻了脚步走进来。展开毯子,妥帖地盖在他身上。
她没急着走,顺势在藤椅边蹲了下来。
书房里极静,只有偶尔响起的炭火爆裂声,连窗外远处的市声都显得有些遥远。油灯调得极暗,暖黄的光晕将他的面孔拓出一层柔和的轮廓。他睡着的样子不似平日那般凌厉,醒时总绷着的下颌线和随时准备迎敌的警惕劲儿全散了,只剩眉心还习惯性地拧着个疙瘩,瞧着像是在梦里也揣着什么旁人解不开的愁绪。
宋怀瑾借着微弱的灯火端详他。她看着他因为连日劳累而深了几分的眉间纹路,看着他下颌上青凌凌的新茬,瞧着他的胸膛在薄毯下沉稳地起伏。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他的唇上。他睡着时唇瓣微合,下唇略厚一些,因着放松,显出一种醒时绝见不着的柔软弧度。
她盯着那道唇线看了半晌。
随后,她伸出了手。指腹极轻地贴上他的眉心,缓缓将那两道蹙起的纹路揉开。顺着眉骨一路滑到眉尾,再沿着颧骨的线条慢慢下挪,指尖蹭过他耳前被炭火烘得温热的皮肤。粗糙的骨骼和薄薄的肌肉轮理在指腹下泛着真实的温度。
指尖停在他的下颌线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旧伤疤。宋怀瑾在疤痕上摩挲了一下,顺着下巴的弧度继续往前,最后搭在了他的嘴角。他的嘴唇在指尖下极轻地翕动了一下,像是梦里有所察觉,却依旧没醒。她顺着他的唇峰、嘴角,细细地描了一圈。那触感像一团温热的棉絮,软得毫无力道,却烫得她自己的指尖也跟着颤了颤。
宋怀瑾收回手。
她把那只指尖发烫的手虚握在胸前,在原地静静蹲了片刻,这才站起身,无声无息地退出了书房,反手带上了门。
房门刚合上,藤椅上的陆正衡便缓缓睁开了眼。
他在她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就醒了。多年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警觉,让他对屋里的动静敏锐异常。他只是没睁眼,任由她走近,任由那条薄毯落在身上。他能感觉到她没走,就蹲在椅边。那道落在脸上的目光,带着一种他在白天从未见过的专注。
她碰他眉心的时候,陆正衡的呼吸险些岔了气。他咬着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呼吸稳在原先的频率上。她的指尖滑过他的皮肤,像是一星火苗,一路燎过去。直到那阵温热、柔软的触感,沿着他的唇线仔仔细细地描摹开。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亲了他。
那动静太轻、太柔,和他梦里肖想过的滋味一模一样。他那会儿已经分不清那到底是她的手指还是她的嘴唇,只知道有什么滚烫、绵软的东西贴在自己唇上,烙了一圈,然后撤走了。
他的呼吸当即停滞下来。胸腔里像是砸翻了五味瓶,一股热浪顺着脖颈直接烧到了耳根,继而铺满了整张脸。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烫得他直怀疑若是她折回来,一眼就能看穿他在装睡。
他盯着天花板,大口喘着气,脸上的红潮一路蔓延到颧骨,连脖颈都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他沉默了许久,才迟钝地抬起手,用手背贴了贴脸。
烫得吓人。
他又拿手背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上头仿佛还黏着那阵不属于他的热气。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低低地吐出一句,嗓音沙哑得不似人形:“……胆子真大。”
屋里没人应声。
他扯过那条薄毯往上拽了拽,大半张脸都缩进了被子。随后,这位在战场上说一不二的督军做了一件生平未有的窝囊事,他翻了个身,面朝椅背,把自己整个蜷缩在藤椅里。
像是一只被顺了毛、摸了肚皮的凶兽,他盯着椅背上的木纹,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来回打转。
她亲了他。用那种他从未见过的温柔和小心翼翼,亲了他。
陆正衡把毯子拉过头顶,在椅中缩得更紧了些。可一闭上眼,那股黏在唇上的软和劲儿就又翻了上来,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结结实实地印在了肉里。任凭他怎么作茧自缚,也躲不开那阵滚烫的酥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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