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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苏尔回到崇仁坊时,夜色已深。
礼宾院中却依旧灯火通明。主使守在内院,不知踱了多少个来回。见他从后巷的角门进来,悬着的心才算落下,几步迎上去,压低声音道:“哈里发您可算回来了。再晚些,属下都要遣人去寻了。”
曼苏尔没有应声,脸色沉得骇人,径直往房里走。主使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多问,只朝身后挥了挥手,让众人散了。
回到房里,他坐了很久。
屋内没有点灯,月光从半掩的窗格漏进来,薄薄一层铺在地上。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玉娘哭泣的脸。她蜷缩在榻角,背过身去,像是连看也不愿再看他一眼。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摸到桌上一盏茶,仰头就着凉透的茶水灌了一口。
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下去,寒意透骨,激得他浑身一凛。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跋涉万里来到长安,为的不过是再次见到她,让她给自己一个答案。来时的路上,他把能问的话、想说的话来来回回想了无数遍,唯独没想过会搞成现在这副模样。
她最后那两个字击穿了他——“折辱”。
她竟被他逼得都用上了这样的字眼。他明明是这个世上最不可能伤她的人!
一开始难道不是她先狠心地弃他而去,又不愿施舍他半句解释吗?
曼苏尔既气愤又委屈。杯盏握在手里,薄瓷发出细小的“咯”声,随后“啪”地崩开,冷茶泼了一手,瓷片划伤掌心。
温热的血液混着残余的茶水从指缝间漫出来,一滴一滴,落在衣袍上。他低头看着那只手,没有动。
过了许久,他才起身,在墙角的箱笼里翻找出伤药,给自己包扎。伤口处理好后,他突然鬼使神差地将手凑近鼻端——
只闻到伤药苦辛下压着的一缕极淡的血气。
他闭了闭眼。连最后一丝属于她的气息,也消散了。
他知道自己今日何等卑劣。明知她在抗拒,也知道她会难堪,却还是故意继续下去。
他想在那张属于她与她名义丈夫的床榻上,逼她承认身体仍旧记得自己;他想看她为自己失控,仿佛这样便能证明,那个占据了她身旁位置的男人,没能真正将她从自己身边夺走。
她的眼泪不是不触动他,可心底却有另一个声音在不甘地质问——
凭什么?
明明十四年前,她满心欢喜地收下了自己的婚书;可到头来,名正言顺站在她身旁的,却是另一个人。
凭什么魏琰能同她并肩立于世人眼前,甚至在青史之上并排留下姓名,而自己却只能形单影只地出现,连一份被世人承认的名分都求而不得。
嫉妒与怨恨压过理智。他以为自己能逼出一个答案,可最后逼出的却只有她的怨怼与逃离。
可悲,又可笑。
他竟借着她的身体,去和一个本不配拥有姓名的男人较劲。
最终,她在自己身下被迫攀上高潮,他心中却没有半分快意,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想逃开她的目光。可他又做不到放任她独自哭泣,只能逃避似的将她圈进怀里,等她平息下来。
甚至离开前,还留下那句半是真心、半是胁迫的话。
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透顶,却别无他法。
他已经无法确定她的心了。
无法确定,她对自己究竟还剩下几分情意。
只是……假若明日她真的不来,自己又该怎么办?
这一夜,玉娘彻夜难眠。
魏琰睡在她身侧,呼吸沉稳。他自天未明便临御含元殿,主持冬至朝贺,随后又召见诸国使臣,直到夜深才回到蓬莱殿,早已疲倦不堪。
而她,今日却因另一个男人方寸大乱,连冬至赐宴也没有露面,只留魏琰独自应对满殿宾客与使臣。
此刻玉娘见他疲惫至此,心中愧意愈深。她不忍惊动他,只一动不动地躺着。可一闭上眼,眼前便交替浮现出曼苏尔的身影,以及他最后留下的那句话……
天将亮时,玉娘才勉强睡过去。再醒来,日光已经透过窗纸映入内室。
近身服侍的女官进来替她梳洗,难得见她精神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