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
现在她把那张名片翻出来——其实是梦里她的记忆把它翻了出来,她坐在小公寓的旧沙发上,手指摩挲着那张硬纸卡的边角,心里有一万道声音在吵架。
"别去。你可以的,你再努力一下。"
"努力到什么时候?再跑两年龙套?三年?樊卉芷已经在特邀出演了,你呢?你还在当背景板。你连一句完整的台词都快说不好了。"
"尊严呢?你不是说你要堂堂正正地演戏吗?"
"堂堂正正?你堂堂正正演了一年,谁看你了?圈子里哪个没有资本捧?你以为樊卉芷那个特邀出演怎么来的?导演赏识她?那是她幸运!你呢?你什么时候幸运过?你不靠自己还能靠谁?"
宁汐榆把名片攥在手心里,揉成了一团。
她又展开,把边角抚平,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她忽然听到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是樊卉芷回来了。
她猛地站起来,把名片塞进沙发靠垫下面,动作慌张得像偷了东西。
樊卉芷推门进来,笑着扑过来:"我选上了!汐榆!我选上了!下个月进组!"
樊卉芷抱住她,胳膊紧紧箍着她的肩膀,下巴搁在她颈窝里,热乎乎的呼吸喷在她皮肤上。"我好开心啊,汐榆,我真的好开心。咱们一起努力,你看我努力有结果了,你也快了,你等我红了以后拉你一把,咱们一起——"
宁汐榆被她抱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对面墙壁上那幅贴歪了的年画。
她的手臂慢慢抬起来,回抱住樊卉芷,手掌在她后背上拍了拍。
"恭喜你。"她说。声音很平,平到她觉得自己像个在念台词的工具人。"你真厉害。"
樊卉芷松开她,退后半步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鼻尖因为兴奋微微泛红。"你怎么了?不高兴吗?"
"没有。我高兴。"宁汐榆扯出一个笑来,嘴角翘上去,眼角弯下来,熟练得像练过一千遍。"我真的替你高兴。你去吧,好好演,等你杀青了我去看你。"
她说着这些话的时候,胸腔里那把火在烧,烧得她喉咙发紧,烧得她指尖发麻。
她看着樊卉芷那张因为兴奋而发光的脸,看着那张脸上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高兴,她忽然很想说——你能不能别这么开心?你能不能别这么容易就开心?你能不能有一次,哪怕一次,被打倒?
可她没有说。
她只是笑着,和樊卉芷击了个掌,然后转身进了洗手间。
她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抬起头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嘴角还在翘着,可眼睛是空的,那种空从瞳孔深处漫出来,像一口填不满的深井。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轻声说:"宁汐榆,你真的是个烂人。"
梦到这里,她忽然从那片记忆里浮上来了一瞬。
她的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飘荡着,混乱地想着:为什么她就不能像樊卉芷那样呢?
为什么那些苦水樊卉芷喝下去能变成养分,她喝下去只把胃烧穿了?
她不是没试过,她试过所有樊卉芷试过的方法,她学着樊卉芷的样子在被骂之后笑嘻嘻地跟人打招呼,学着樊卉芷的样子在威亚上憋着不喊累,学着樊卉芷的样子把所有委屈都吞下去只露出一个笑脸——可她吞下去的东西在她肚子里发酵,变成酸水、变成毒、变成恨,从她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渗。
她终于明白了。
她嫉妒的是樊卉芷本身。
嫉妒那个即便被生活揍趴下一百次还能第一百零一次爬起来拍拍膝盖接着笑的人,嫉妒那个心里装着光怎么都浇不灭的人,嫉妒那个站在泥潭里还能仰头看星星的人。
她自己没有那种能力,她只能看着樊卉芷发光,然后被那光晃得眼睛生疼。